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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摁上胸口,觉着噗通噗通的。刚长好的心脏,跳得鲜活敞亮。 “二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从桌子下塞给段立轩,“我拿13万。” 段立轩往回推着,连连摆手:“哎哎!你拿啥拿!” “我知道你跟小辉,都不差我这点钱。”郑青山执意从桌子底下塞着,“但我...也想拿一点心意。” 段立轩偏头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裤兜。没说话,抬手勾住他脖颈,轻轻跟他碰了下头。
第65章 八月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新出厂的车牌子。阳光从雨棚漏下来,变成满地细碎的小格子。 特需病栋门口设了闸机,没卡进不去。 郑青山望着那磨得发亮的刷卡机,忽然有点恍惚。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当医生的那段日子,竟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走到访客窗口,往里张望。今儿的值班护士他认识,姓刘。 小刘一抬头,高兴又惊讶地招呼:“郑大夫!你咋来了?” “来看个病人。304。” “我听陈大夫说你不干了,还寻思再也瞅不着了呢。”小刘一边敲电脑一边唠嗑,“现在搁哪儿呢?” “在家。无业。” “搁家也挺好。正好歇歇。”小刘扯下访客码,满脸羡慕地感叹,“要不上哪儿整这长假。” 郑青山结过来,冲她笑了笑:“是。” 他这一笑,把小刘整不会了——郑拽妃搁二院混了十年,谁见他笑过?这才辞职一个多月,咋还变身弥勒佛了? 果然是上班结节增生,辞职活血化瘀。要不是还有个穷困潦倒的副作用,谁不想搁家躺着。 郑青山没看见小刘羡慕的目光,径直进了闸机。 墙上挂着抽象画,电梯旁边摆着花瓶。伸手摸了下,插着的都是真花。 深棕的木门,铭牌被取下,只剩一个空卡槽。他盯着那卡槽看了会儿,抬手摁了铃。 屋里静得像一块海绵,没有人似的。他又摁了下,这才传出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 自从吕成礼住院,这是郑青山来看的第一眼。而这第一眼,就险些没认出来。 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敞着怀。耳朵上一圈缝线疤,两个腮帮子往里塌。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支着犰狳似的长趾甲。 吕成礼看见他,愣了下。松开门把,啧了下舌:“你咋进来的?” “走进来的。” 吕成礼转身进了屋,坐到沙发上摸烟。 郑青山踱进来,四处打量。屋里就一个护工,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收拾。 浅灰的木地板,米白的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框着一片明亮的天。蓝的底,交织着云片。像件大青花瓷,摆在暴发户家的显眼处,生怕来客不知道它值钱。 这里是二院的特需病房,仅仅是一天的床位费,就要八百块。 郑青山想起了另一间病房。十五年前,城中村里的小诊所。 门破得掉渣,漆皮翻卷着,底下露个大缝子。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玻璃下压着一张报纸。 大夫六十来岁,以前是给村大队劁猪的兽医。拿棉花沾着酒精,语重心长地劝他:你岁数还这么小,要学点好。你爸妈拉扯你不容易... 床和床没个遮挡,旁边是一群挂吊瓶的。躺也没得躺,都挤着坐。屋里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一张张烧红的脸。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值钱。可都想好,想活。 谁是生来就会活的?都是连滚带爬过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一瞧。那时候的张青山,从诊所出来,孤身在马路边站着。天黑了,公交来了。空调车要俩钢镚,他缺一个。 顶着小雨,沿着马路往回走。窝窝囊囊地抽搭着,让飞驰的车灯一下一下劈着。 其实懦弱这东西,原也没那么可恶。谁还没有过怕,没有过缩? 被人踩了一脚,未必是自个儿的错。这世上的脚那么多,就你蹲在那儿系鞋带,都有不长眼的迈过来。 张青山是窝囊,可到底没走丢,也没学坏。他还是咬着牙,忍着怕,摸摸索索地,把你郑青山送到了这儿。 如今你厉害了,倒嫌他了。嫌他怂,嫌他笨,嫌他被人欺了也不吭声。可那时候,谁替他扛过一下? 风来了是他挡着,雨来了是他淋着。他那么不容易,才把你护到今天这副体面样子。 别埋怨他了。别数落他了。那个张青山,他真得尽力了。 护工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带起一股84味的风。吕成礼看郑青山四下打量,冷冷地问道:“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郑青山从窗前回过头,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答非所问地道:“小辉今天出来。” 吕成礼叼上一根烟,把烟盒撇上茶几。 “我见到你妹妹了。”郑青山又说。 吕成礼斜睨他一眼。 “很漂亮。”郑青山顿了下,“和你不像。” 吕成礼擦着了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下。他深深吸了口烟,等吐出来了,才骂了句:“关你屁事。” 郑青山没说话,扭过头去看外面。巴士停在二院门口,下来个红裙女人,扎着金色的卷马尾。 吕成礼等了会儿,忽然朝着他背影道:“你他妈到底是来干啥的?” “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残没残废?” 那女人没有拐进二院,反而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小区。郑青山莫名为她松了口气,扭过头道:“确认我不再害怕。” “不怕我?” “不。”郑青山笑了下,“是不怕想起张青山。” 屋子里更安静了,能听到空调的细碎风声。 “郑青山,”吕成礼嗤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是。”郑青山转过身,面朝着他,“经过这件事,我学会了很多。希望你也能学会。” 吕成礼靠回沙发里,翘起腿。病号服下摆敞着,露出支撑护具的一角。他抽着烟,脸颊一凹一凹,像两片鱼鳃。 “我学会什么?” 郑青山靠着窗框边凸出来的承重柱,看着自己的鞋。崭新的帆布鞋,一脚蹬的款式。 他的腰不好弯,不方便系鞋带。但之前愣是没想过,能换双不用系带的。 “吕成礼。”郑青山缓缓抬起头,平静地道,“你离开溪原吧。” 眼白汩汩地大了一圈。又退潮一样缩回去,变成一个强撑体面的白眼。 “你算什么东西,还来命令我了?” “是建议。”郑青山堂堂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带躲闪,不带火气,只有一点点的悲悯。最后落在对方腰胯处的支撑护具上,停了一秒,挪开了。 吕成礼的腮帮子咬了咬。拄着扶手站起身,随手往地上掸了烟灰。 “你不就是傍上个社会人儿吗?还真拿自己当玩意儿了。”他顺着鼻孔哼哼,烟头朝郑青山点着,“我告诉你,这回要没有那个姓段的,啊,认识两个B人儿。就凭你跟那人妖,加一块儿都凑不上个全尸。” 他说完,又吸了口烟。瞪着眼睛,等着熟悉的一二三。 云层遮住了太阳,屋子暗下来。 郑青山没有一二三。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又扭头看外面的天。云层比方才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去接小辉,得买个雨披。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沉默地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半,广播响起了休息指令。 房里的灯昼夜不灭,像是水银的月。孙无仁躺在铺板上,头朝向通道。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最开始来的半个月,他一直住的单间。不用值班,也不用当着别人面上厕所。本意是照顾他,结果整成小黑屋了。 在一个没有手机的环境独处,差点没给孙无仁逼疯。主动要求配个室友,哪怕给俩蟑螂。 那天正巧新进来个男的,于是就给安排进了孙无仁的号里。 结果他嫌人家拉屎滂臭,天天在号里叽歪。人家一去蹲厕所,就转着手叫唤:唉妈呀,成臭了!ne臭啊!管教儿!管教儿!! 人都有自尊心,被他说几次,那男的也急眼了,要动手。结果没成想,这个天天夹嗓的老娘爷,瞬间就能化身霸王龙。三两下薅着他脖领子给摁坑边上,要往窟窿里塞。 眼看没法处了,换了个大爷过来。寻思着看岁数大,能消停点儿。这回霸王龙倒是不打了,但嫌人家有老人味儿。天天嘟嘟囔囔,还是要换舍友。 之后换了个小伙儿,又说人家有狐臭,朝管教要保鲜膜,说给人胳肢窝缠上。 这室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就没一个他看得上。今天嫌这个打呼,明天嫌那个屁多。直到上周,换来个中年汉子。闷声不吭,长得挺凶。鼻底到上嘴唇中间,一道深深的人中沟。 孙无仁终于消停了。变得贼拉乖巧,甚至有点柔情似水。但这回,轮到对方要求换号了——他嫌孙无仁有味儿,像个行走的大抹布精。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孙无仁。他身上那套运动服,三四天就得洗一回。这里管理严格,衣服要统一送洗。可孙无仁觉得公共洗衣机不干净,偏要自己手搓。鉴于他是关系户,得到了一个大盆,一块香皂,以及一个手搓许可。 问题是没地儿晾啊,拧干了摊铺板上阴干。纯棉料干得本就慢,在屋里潮哄哄地发酸。 臭走那个男人后,睹沟思人的日子也结束了。孙无仁没再要室友,还是回归了孤独。 好在这孤独没持续太久。明天,他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隔壁号有人打呼,吵得像水牛在嚎。孙无仁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墙上一块褐色的污渍。 他原以为,拳头是自己打的,祸是自己闯的,一个人扛就完了。可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扛得起的事。 一条鱼撞了网,惊动了一池水。这水不止是他的,也是豆豆龙的,段小屁儿的,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自己这一撞,也撞疼了他们。 孙无仁忽然想起小时候,后楼有个小崽子骂他姐是‘臭表子’。他拿石子划了那家的桑塔纳,警报一响,二楼伸出个脑袋:小B崽子,你他妈的干啥呢! 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听见他妈的呼喊,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头发扎得松垮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一圈圈喊他的名字:辉—辉啊—— 他没敢出来。 那时他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妈不是要怪他,是喊他回家吃饭。 三十三了,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心里头怯生生的,竟忽然害怕出去了。 窗外的天渐渐发白,头顶的灯还亮着,像是假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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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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