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琥珀色的光,像从威士忌里析出来的。孙无仁站在吧台后,头顶倒悬着一排亮晶晶的玻璃海。穿着宽大的冰丝花衬衫,擦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子在灯下慢慢地转,晃着一圈圈的光。 吧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还有排外卖盒。郑青山拄着凳子坐上来,眼睛却不怎么敢往他身上落:“这么多得多少钱?” “就几盒菜,还能吃破产是咋的...哎?”孙无仁手指头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颏,“不对,我咋瞅你好像变好看了呢?” 郑青山装作不经意地遮掩:“没有。” “别挡呀,给我看看。”孙无仁扒拉开他的手,上下瞧了一圈。眸光闪闪地笑起来:“你抹我口红了?” 郑青山挡开他调戏的手,来回掏着啥也没有的塑料袋。哗啦半天,才发现筷子早就被摆到盒上了。脸一阵阵地红,嘴还是硬邦邦地否认:“没有。” 孙无仁胳膊肘拄着台面,撑着脸颊看他慌乱。嘴角勾着甜蜜的浅笑,衬衫上的花却开得要疯了。紫黑腥红的,缠成一团往外爬,爬得满吧台都是。 “想亲就直接亲。” “吃饭吧。”郑青山低头推了下眼镜。 “喝点啥不?老板亲调。” “我喝过。” 孙无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儿。凑到郑青山脸前,歪着脑袋问他:“你啥前儿喝过我调的酒?” “就那天。酸菜...酸菜的。” “酸菜天马尼?” 郑青山嗯了声,埋头吃饭。咬了口吊炉烧饼,渣子掉得满襟都是。没有纸巾,他就一粒一粒往吧台上捡。有点狼狈,有点可爱,也有点招人疼——明明噗噜两下就完事儿的,偏要那么认真。 孙无仁弯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溢着亮晶晶的喜欢。抬手抹了下郑青山鼻尖,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口气、却又低沉沙哑的原声问:“我调的酒,好喝吗?” “好喝。” “真好喝吗?”他撑着台面,凑到郑青山右耳朵边,“再撒一句谎,我亲死你。” “...一般。” 孙无仁鹅鹅地笑起来:“不好喝就对了。那酒就不是让你喝的。” “那是干什么的?” “点着玩儿的。” “什么叫点着玩儿?” “噱头、游戏。拿来发朋友圈儿。”孙无仁把刚才擦好的杯子撂到他跟前,“瞅着啊,我给你整杯正经的。” “中午就喝酒?” “没日头的地方,就是晚上。”孙无仁弯腰拉开柜子,冲他抛了个媚眼,“想浪漫,就别看点儿。” 他拿出一瓶苦精酒,往杯里甩了两滴。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长吧勺,舀了一勺黏稠的重糖浆。从冰柜里拿出模具,抠出一颗拳头大的冰块。最后开了瓶黑麦威士忌,倾在冰块上。 郑青山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调酒。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一个个精致物件儿。浸在琥珀色的灯里,像一件会动的艺术品。 最后那双手摸出个橙子,削了半圈皮,把橙皮在杯口掐了一圈。而后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多老高。 只那么一秒,照亮了他烟熏的眼尾。橙皮的油份在火里炸开,带着清香坠进酒液。最后他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杯垫,撂到郑青山跟前。 “老派鸡尾,Old Fashioned。” 郑青山左右端详那杯酒,还凑上去闻了闻。抿起嘴唇,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还以为,调酒得来回摇。” “你要想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也能给你比划两下子。”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用刚才的煤油打火机,而是用自己的电弧机烤燃。深深吸一口,就一口,便把烟捻了。 “但跟你俩,不整那没用的。”他拄着台面笑,烟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冒,“我这人吧,其实挺老派的。” 年轻的情话是缤纷的莫吉托,浮一层奶油泡沫,点缀着花哨水果。 年长的情话是老派的鸡尾酒,苦而烈,细品,才有那么一点甜。 就像我这辈子是苦的。但为你,我愿意搁一勺糖。 就像火是我逃不开的命。但为你,烧也行,憋回去也行。 郑青山和他对了一眼,掫了一大口。刚放下杯,孙无仁又端起来。印着他的唇印,仰头干了。 冰块在杯里轻轻一响。孙无仁翻过杯垫,推到郑青山跟前。 还是桃花形状镂空月牙,上面拿油笔写着一行小字—— 孙双辉答应郑青山: “给你的许愿卡。”那只苍白残疾的手,搭上粗糙沧桑的手,“今年五月份,都没给你过上生日。” “你也没过上。”郑青山浑身摸了一圈,扭头看二楼,“笔在楼上。” “那用嘴说。”孙无仁闭上眼睛,指指自己的左耳朵,“过来说,小点儿声。” 两张被酒烧红的脸,热热地贴在一起。郑青山勾着他的脖子,头一回把想干的事儿说出了口。 “你能不能...再跳一回舞?” “跳一万回都行。”孙无仁捡起他剩的半张烧饼,边咬边往后台走,“你先吃饭儿,我换首歌去。” 他这一走,又是半个来钟头。郑青山吃完了饭,酒劲也上了头。趴在台面上晕乎,盯着杯里化了一半的冰。 舞台那边的灯亮了。一盏盏层层堆叠,叠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钢琴曲戛然而止,换成欢快的前奏。紧接着可爱的歌词响起来: you & me,only you & me,见面就笑嘻嘻~ 我和你,就这么神奇,恰恰好在一起。采花蜜,蜜蜂采花蜜,飞到东飞到西... 等唱到‘织布机,针和线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身影蹿上了舞台。还穿着那件花衬衫,裤子却换成了舞蹈裤。蹬着一双锃亮的中跟小皮鞋,哒哒地敲着台面。 先是一连串快速的原地旋转,快得让郑青山担心他要晕。孙无仁也的确晕了,往边上栽歪了好几步。 郑青山往舞台那边小跑,他又忽然站住了。看着这边笑,哒哒地跳起来。 锁步干净精准,追步紧凑有力,胯的摆动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油,少一分则木。 他跳得松弛,像走路那么自然。哪怕对舞蹈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这里有多少年的苦功。 但他不愿让你老想着这份苦功,总是要掺点玩笑。 他学卓别林的外八,学迈克尔杰克逊的提裆。他拽出花衬衫的下摆,当裙子一样捏着两个角。他挤眉弄眼,在胸口来回比心。 他逗郑青山笑,郑青山就笑。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台阶上,手指来回擦着鼻底。 孙无仁跳到台边,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向前伸出:“山儿,上来一块儿啊。” 郑青山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 “我教你嘛!” 郑青山看看他,又回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 “有监控吧。” “都关了。今儿这场子就咱俩的。我是这儿的老板,你呢,是我的老板。” 郑青山还是有点抹不开,在原地犹豫着。 “快来!”孙无仁在音乐里喊他,“刚吃完饭儿,动弹动弹!” 郑青山终于下定决心,顺着台口的斜坡小跑上去。孙无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扯进了灯光里。 舞台上烟雾缭绕,虚幻得像一场退不掉的高烧。 他搂着他的腰,他踩着他的脚。他带着他转起圈,把他的眼睛转亮。 音乐自动切了一首又一首,节奏越来越慢,年代越来越老。跳不动快的,就跳慢的。脚贴着脚,在方寸之间慢慢地挪。 那与其说是跳舞,不说是借音乐相拥。没有章法,只有心跳。孙无仁嘴唇贴着郑青山不灵光的左耳朵,偶尔说一句什么。 音乐响着,他知道郑青山听不见。他要的就是他听不见,省得嫌弃自己油嘴滑舌。 一曲又结束了。在切歌那短暂的安静里,郑青山忽然开了口:“小辉。” “嗯?” “问你个事儿行不?你要不想说...” “问。”他抚过郑青山的后脑勺,像是摸过一只溜滑的小貂,“没你不能问的。” “你为什么...”郑青山推着他的肩膀抬起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改名叫‘无仁’?”
第71章 1983年,溪原市东头的一个炒菜馆里,来了一对相亲男女。 男人叫孙文杰,在‘岭北矿区一公司’上班。穿蓝工装,胸口还别着工号牌。 女人叫刘艳霞,在‘岭北矿区二公司’上班。不施粉黛,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孙文杰衣着干净,五官端正。就是不善言谈,甚至是有点木讷。他说自己兄弟三个,他排老三。有个老母亲,腿脚不好。除此以外,没别的负担。 一顿饭结束,刘艳霞只对媒人说了一句话:是个老实人。 婚后一年,两人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双燕’。寓意夫妻和睦,双栖双宿。 孙双燕出生后体弱多病,四个月大的时候还差点没了。 夫妻俩担心这个孩子‘养不大’。加上孙文杰当年是招工进厂,户口没彻底转死。便申请了二胎。 1987年的春节,刘艳霞带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跟丈夫回老家过年。无意间听到邻居的闲话:“他家那疯老二,年前搁里头没了。” 她多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孙文杰骗了她。不是兄弟三个,是兄弟四个。有个疯了好多年,被送进精神病院。 当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跟丈夫提起这事。 不想那个一向木讷寡言的男人,忽然变得能言善辩。说谁家没个脑子不好使的亲戚,还说她就是看不起自己。刘艳霞坐在炕边摸着肚子,终究没再刨根问底。 三个月后,孙双辉出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哭得很响。不情不愿、撕心裂肺。好像他本不愿意,却被从虚空之中生生扯了过来。 护士把他抱出来时,孙文杰站在走廊上。穿着蓝工服,低着头抽烟。脚边积了一滩雨伞滴的水。有人拍他肩膀,说恭喜啊,他没理。 孙双辉两岁那年,矿区一公司出了次事故。机器操作失误,材料报废了一批。孙文杰那天值班,事后被停职调查。没人明说是他的错,只是让他回家“等通知”。 他在家里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工厂大批裁员,鼓励员工‘买断’。 那个夏天的傍晚,同样下着滂沱大雨。刘艳霞被买断了。 孙文杰跑到二公司,蹬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上二楼领导办公室。用拳头砸玻璃,一下又一下。 蓝色的玻璃窗,被肉拳硬生生地砸碎。手上流的血,裹了三条毛巾也没止住。 从医院回来后,孙文杰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刘艳霞要出去挣钱,还怕他发病伤了孩子。搓了三根粗粗的布绳,买了个自行车的U型锁。在床边放了个拉尿的盆,锁上小屋的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4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