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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 小辉也跟着喊,声音很快惊动了邻里。越聚越多,在外头叫嚷着。报警的,接水的,还有个大叔拿了把榔头,过来捶防盗窗。 卧室外彻底烧起来了,浓烟顺着门缝往里钻。俩孩子喊不动了,剧烈地咳嗽。 小燕把湿褥子往小辉脑袋上按着,满屋转着圈地着。盯着窗框上方看了两秒,薅着防盗窗踩上窗台。 烟聚拢在屋顶,小辉看不见小燕的头。只听见金属互相摩擦,吱吱嘎嘎。 外头是孙文杰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音越来越破。 小辉看看砸防盗窗的大叔,又仰脸看小燕。抓着她的裤脚,一遍遍叫着姐。 当啷!窗帘杆一边的装饰头掉下来,砸上窗台。没一会儿,另一个也掉下来。 等小辉再看见她的脸,已经让烟熏得黢黑。眼睛血红的,嘴唇上爆着血线。 她蹲下来,四肢抖得厉害。把窗帘杆子伸出防盗窗,另一边递到小辉脸边:“叼着!” 她嗓子也破了,只剩一种气音。外头传来孙文杰的惨叫。短促的,尖尖的,然后就没有了。 小辉没接那根管,他僵住了。 小燕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到窗根底下。自己跳下窗台,从后头搂上来。一手握窗帘杆,另一手捏弟弟鼻孔,逼着他只能从管子里吸气。 卧室门板上方已经被烧穿一块,火光从那里透进来。外头时不时一阵爆炸,整个屋子跟着抖。不知道哪一下,就会来个大的。 有人拎着小桶小盆,往两个孩子头上泼水。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重。几次小规模的爆炸过后,没人敢上前了。 大叔不敲窗了,大婶也不再泼水。人群站得越来越远,远得看不清脸。 只有小燕还在抓着防盗窗,紧紧把弟弟箍在窗户边。一只手抓不住了,就用两只手。小辉缩在她怀里,握着滚烫的窗帘杆子。哭着,哆嗦着,叫着姐。 管子里的空气滚烫,每一口都像在吸着岩浆。他看见姐姐腕上挂着玻璃丝的手编绳,拴着彩漆铃铛和塑料珠子,在火光里跳闪。 像广场夜摊卖的闪光流星锤。像小孩的发光叫叫鞋。像他曾渴望得到的高级溜溜球,透明壳里闪烁着七彩灯。 门框掉了,衣柜塌了。那串玻璃丝黯淡了,模糊了。原来编得紧紧的一圈,松成细细的丝。带着化工染料的辛辣气,在火光里微微摇晃。 他听见她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弟。” “姐想吃冰棍儿。” 火光蹿高了一截。玻璃丝手链融化进黑暗,晕成一片模糊的紫红。越融越开,又再度缓慢地亮起来。 紫红的烟里浮着四只鞋,一动不动。音乐早就切完了,大厅里一阵空旷的沉默。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郑青山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活着呗。” “你母亲呢?” “喝药了。” 郑青山抿了抿嘴,低头推了半天眼镜。 “什么时候?” “我前脚刚去上大学,她后脚就给我打了五万块钱。”孙无仁胳膊往后撑着,仰头看了会儿棚顶。而后一点一点地,躺在了舞台上。被灯刺到似的抬起胳膊,压上眼睛。 “高中那会儿就天天念叨,说给我打点完就走。我说你先等两年,等我能挣钱了的,享两年福再走呗…她是真犟。” 郑青山回头看他,也跟着倒下来。胳膊肘拄着台面,摘掉他头发上粘的一团灰:“什么时候改的名?” “给我妈办完后事。”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静静地拄在他边上。 孙无仁忽然一把勾住他脖子,扣到胸口。揉揉他脑瓜,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孙无仁笑了下。嘴角没翘,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 “山儿,往后跟我过,你可长点心吧。” 他说着,从背心里抽出那张农行卡。塞进郑青山的衬衫贴袋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你得记着,孙无仁这男的,骨子里是个操蛋货。今儿无风无浪,他能对你好。那明儿刮风下雨,指不定变啥样。说不定老了都不给你推轮椅,就搁后头瞅着你手摇。所以自个儿的仨瓜俩枣,到啥前儿都别撒手。你就吃他的,用他的。趁这男的稀罕你,可劲儿使唤。这辈子要无风无雨,你就赚。要来个天灾人祸,他辜负了你。到时候你回头一寻思,这些年没吃亏。心里头就不难受,还能继续往前走。” 孙无仁的脸浸没在光里,低低地说着。 郑青山匍匐在他胸口,看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像一座徘徊的荒冢。 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他的若即若离,懂了他的自我贬低——因为孙无仁,憎恨着孙双辉。 就如同郑青山,憎恨着张青山。 一个人要是恨透了自己,就不许别人来爱。他要在绝对的荒凉里,心安理得地恨自己。 因为这恨,是他唯一的伴侣。 其实郑青山一直都没有告诉孙无仁,他左耳是中度听力受损,不是全聋。环境嘈杂的时候,听不清个数。可要是贴着耳朵慢慢说,不耽误什么。 他不说,倒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只是舍不得。 谁让这人自毁的丑话,总是恨不得拿喇叭四处喊。喊得人人都听见,喊得人人都点头:是了,他就是这么个东西。甚至把名字都改成了‘无仁’,生怕别人不啐他两口。 可他明明从来都非无仁之人。 他会为玩到大的好友怒发冲冠,一把三德子砍进黑社会。会为萍水相逢的少女烦恼忧愁,安排学校和工作。会给喜欢的人送花,从冬送到夏。会把告白说得像做贼,生怕人赃并获。 郑青山把右耳贴上孙无仁的胸口。听见里面的心跳,像是孩童哭泣时的跺脚。 “回家收拾东西。”他摸到那只残疾的手,和他五指相扣,“明天去琼岛。” 孙无仁弓起脖子瞅他笑:“这是给我安排疗养呢?” “不是疗养。”郑青山拉着他起来,“是去好好活几天。”
第74章 九月初的海岛,热得像一锅海带汤。 一出来,郑青山的镜片就起了雾。拿衣摆擦了两下,还是从背包里找眼镜布。说是背包,不过就是个不织布绳袋。扒开收口,在里头哗啦哗啦掏。 孙无仁帮着接破烂。左一个塑料袋,装着充电器。右一个塑料袋,装着牙缸牙刷。 “就这老舅还往外带啥呀,”直到看见那把塌面的破伞,他嫌弃地来回耸哒,“找个地儿撇了得了!” “撇什么撇,还好好的。” 孙无仁翻了个白眼,嘴撇得像比奇堡丑鱼。 他自认不是抠人,也没少给郑青山划拉。可豆豆龙不仅对人过敏,对钱也过敏。好东西不肯用,就对破烂儿情有独钟。 那么多名牌包不拎,偏使五颜六色的不织布袋子。门口两把竹柄大伞,偏整个塌面的打。离老远看,像举着个裤衩子。 伞像裤衩子就算了,偏偏裤衩子又像伞。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懈得贼大,薅着跳楼都死不了。 孙无仁之前故意撕烂一个。郑青山当时没说啥,可刚完事儿就掏出针线,坐灯底下拼。拼得像苦行僧的百衲衣,看着那叫一个禁欲。 有时候孙无仁躺他身边,也备不住自我怀疑——郑小山愿意要他,是不是也因为他是个破烂儿呢? 郑青山终于找到了眼镜布,把塑料袋一团团收回去。孙无仁手上帮着拾掇,嘴却跟着叹气:“咱俩要放古代,那就是青楼头牌,嫁给了丐帮帮主。” 郑青山瞅他一眼,又低回头。擦着眼镜,不经意地笑了笑:“还挺浪漫。要饭也得攒钱赎你。” 孙无仁瞅他半晌,唰地伸出爪子。郑青山眼镜都没来得及戴,立马捂住肚子。只是防不胜防,被撩次了把人中沟。 “小样儿。”孙无仁占着了便宜,美滋滋地拧哒着。举起左手看,自言自语似的道,“不过能划拉着你,我也算是苦尽甘来,癞蛤蟆吃上天鹅右了。” 郑青山眉头皱了下。他发现小辉形容疤瘌的时候,有几个常用词:丧尸。鱼炸鳞。癞蛤蟆。 在人际交往中,自嘲是另一种防御。重复性的自我攻击,本质是一种心理脱敏。 他隐隐猜着,大概曾有人说过同样的话。而这些尖酸刻薄的评价,至今还在伤害着他。 “第一,”郑青山戴上眼镜,“我不是癞蛤蟆。” “第二,你是天鹅。”他背上不织布袋子,一本正经地说着,“故事里不光有白天鹅,还有黑天鹅。专门在晚上飞,连月亮都得给它的影子让路。” 不怕丈母娘要彩礼,就怕老实人玩甜蜜。就这一句话,给头牌撩得脸通红,跺着脚直嘤嘤:“哎妈呀老公~你咋这么会哄人儿呢~!” 说着就要贴上来,想手拉手。郑青山收回胳膊,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要在外边亲热。被小孩子看到了不好。” “都开学了,上哪儿有小孩儿。”孙无仁转而挽住他胳膊,把脑袋硬折在他肩膀上腻歪。 这时行李转了出来,连着三个大箱子。孙无仁上前去拎第一个,郑青山伸手就要拿第二个。 “哎!”孙无仁一腚拱开他,一手一个全拎下来了,“你那腰子我等会儿要用,别给闪了。” 郑青山没说话,蹲下身拍箱子上的灰。砰砰的,像是跟箱子有仇。刚要拉走,又被孙无仁挡开:“腰子不好,别整坠手的。” 连着被说两回,郑青山脸皮彻底挂不住了。 要说亲热里什么最丢人。不是不解风情,也不是打嗝放屁。是没捅咕两下,龇牙咧嘴地叫停。被光着膀子背到医院,再缠着钢条腰封回去。 “不是腰子不好。”郑青山低声辩解着,“是韧带损害,造成的关节不稳。” 孙无仁想想这句话,脸又拉下来了:“谁给你损害的?” “扎大板扎的。” “啥叫扎大板?” “绑钢筋。” “你说你,咋合计干那玩意儿呢。”孙无仁一个人推仨箱子,来回挡着不让郑青山伸手,“名牌大学生儿,当个家教啥的多好。” “也没多名牌。再说能有几个人家请得起家教。请得起的,也都找在编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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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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