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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道歉的话,你却难以从他脸上寻找出一丝常人会有的惭愧与软弱,可是又十分得体,让你能感到抚慰。
楚昱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其实从面相看来,完全不具备一个统治者该有的威势与厚重,相反他靡丽的外表总是透着一股衰颓、蛊惑;甚至让人觉得,他之前与重苍那些没日没夜的荒唐日子才是真正匹配这张脸的作为,可重苍却明白那种柔弱无骨的姿态只是表象,就像那个索取无度的楚昱也没有完全对他百依百顺一样,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强势和桀骜,也是重苍最熟悉的那个楚昱,温和的态度下永远都是不能撼动的理性,一瞬间他也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遗憾,只是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忆起之前的所作所为,楚昱脸上这才终于划过一丝不易察觉地难堪,沉声道:“从一开始,你见到的就是被这个幻境意识操纵的我……”
说是操纵未免言过其实,但要让楚昱承认自己只是被稍加诱导,却又更为难以启齿。
所幸重苍也未对此多置喙什么,而是郑重道:“我们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了,生魂井没有现出真身,显然是对此早有防备,我们再继续耗下去也很难抓到它的破绽,反而还有可能将自身拖入囹圄。”
楚昱沉默,半晌却是毫无预兆地道:“它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意念,你本就无法杀死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话与他进来卷轴世界之前的信誓旦旦完全相悖,重苍心底有丝疑虑,但还是暂时将其抛在了身后,问道:“这些往后再议,先离开此处要紧,卷轴还在你身上吗?”
楚昱摇摇头:“卷轴就是这个世界的载体,在此处是不会还存在另外一个形态的……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我可以用神识寻到它的节点,从而破开通路,只不过这需要时间。”
说着他顿了顿,手指松开重苍的衣襟,垂下眸道:“放我下来。”
他语气很淡漠,有点像在意流言蜚语而不得不避嫌的大家闺秀,重苍见状蹙了蹙眉,终究没说什么,松开臂膀把他放了下来。
楚昱脚踩实地后还有些晕眩,重苍想扶他,却依旧被拒绝了,须臾后他放下按着额角的手,抬起冰雪般的面容道:“我凝聚神识的时候会暂不能行动,重苍,我需要你——”
“我明白。”重苍冷不丁道:“护卫你,是吗?”
“………”听出他话语下埋藏的不悦,楚昱不置可否,直接就地坐下,闭眼调息起来。
重苍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的火焰在失去了楚昱的调动后,已经逐渐熄灭下来,只有远处还偶尔有几点忽明忽灭的红光。
夜空中开始下起黑白色的余烬,四周一时静谧地如同身置废墟,方才那阵突然消失的细碎动静此刻又再度响彻起来,只不过这次离得更近,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声和喁喁私语。
“这个气息是……”重苍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
几尺外,炭化的树枝被拖沓的脚步声碾碎,来人的面庞从黯淡朦胧的月光下显露出来。
“重炎?”重苍讶异。
这只对楚昱忠心耿耿的凤凰,眼下的状态却明显不对,无论是躯体不完全舒展的怪异姿态,还是隐隐颤动的红色瞳孔,以及嘴边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容。
“他不是重炎。”楚昱睁开眼,神情有种说不明的晦涩道:“至少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重炎,现在的这个人,就只是被生魂井恣意操纵的提线木偶罢了。”
“呵呵呵……”重炎发出像是欣喜的笑声,一字一顿道:“你、猜、中、了!”
“呃哈哈哈哈!”
“猜、中、了!”
随着重炎尾音落地,整片树林中霎时都回响起一句句错乱癫狂的呓语,杂乱的脚步声踩破虚假的宁静,朝他们包围了过来。
一副副不尽相同的容貌,却是千篇一律的诡异,全部都是重苍曾经在红雪涧见过的面孔。
“就凭这点伎俩便想留下我们么?”重苍冷笑,随即抬起手。
“你想做什么?!”谁知楚昱却喝止了他。
“当然是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重苍紧皱的眉峰间有着不耐,跟他对话的同时也侧身躲过了一只凤凰的袭击。
楚昱闻言则是一顿,眼眸深处夹杂着镇定的沉思——重苍的性情,已经越来越有阿紫的影子了,之前也是,竟然那么轻易就被引诱……是因为进入这个世界后,反倒使融合的进程加快了吗?
“别杀他们。”然而那抹异常只是在楚昱脸上一闪而过,他很快便说出制止重苍的缘由:“这里的一切并不都是假的,确切来说这里更像一个现世的背阴面,一个镜像……倘若他们在这里死掉,就等同于魂魄被湮灭,人在现世中就会变成一具毫无自我的行尸走肉……况且你就算杀死他们,外面也还有更多……”
更多……这句话背后暗藏的意思让重苍有点不寒而栗,最终放弃了下杀手的打算,一掌震开扑过来的人群,咬牙道:“那该怎么办?”
“你再撑片刻,我已经抓到痕迹了……”
围攻的凤凰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涌上来,且数量越来越多,尤其在无法攻击对方的情况下,这些影子就如蚁附膻般,有增无减,很快就将这一片空地围得密不通风,让重苍越来越难脱开身。
“还没好吗?!”他忍不住喊道。
“就快了!马上!还有一点!”话音刚落,脚下的土地就忽然开始剧烈的震颤,道道裂开的地缝中,漆黑扭曲的影子在其中疯狂的蠕动着,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老重过来!抓住我的手!”楚昱突然大吼,掌心中一点白芒正飞速扩大。
重苍见状没再犹豫,瞬息便朝他伸出手,而电光火石间,震耳欲聋的地壳崩裂声在耳旁炸响,形如流脓似的阴影就好像山洪宣发般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刹那间遮天蔽日,也隔开了两人。
楚昱在其中根本避无可避,干脆就破釜沉舟地一跃而起,让散发恶臭的黑脓淋头而过,皮肉顿时传来被强烈腐蚀的剥落感,他却仿佛浑然不觉一般,在一片混沌中猝然抓住了重苍的手。
白芒一时大炙,转瞬就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周遭的一切开始破碎扭曲,最终重合成了他们进入卷轴前的那座前厅。
……
回到现世,薄暮的辉光仿佛给室内蒙了一层金纱,角落里静静摆放的盆栽,飞檐下轻微晃动的风铃,这些东西无一不透露着祥和与宁静,刚才还近在咫尺的危险都好似顷刻荡然无存,身躯上的伤痕也消失不见,一切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楚昱却在其中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整座府邸内都没有妖怪的气息。”楚昱轻声道:“……怎么回事?”
空荡的室内没有传来回答,楚昱这才惊觉回头,身后果然空无一人。
心一下沉入谷底,楚昱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巧在这时城内入夜的钟声响起,他循着动静迈开脚步走出去,还没走出几步,眼前的情景就霎时让他瞳孔一缩。
昏暗的夕阳下,在冷清的院落里,重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低头望着一口井。
……蓝翠的府上根本没有井!楚昱心中一突,脚步停了下来。
“老重。”他唤道。
“你是在颤抖吗?”重苍缓缓转过来,徐徐睁开的眼皮下,透露出猩红色的光芒,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微笑道:“想不到你有一日也会变得如此软弱,是我高估你了啊,楚昱。”
“你是……”楚昱一瞬间的神情呈现出一种仿佛早有预料般的麻木。
“我想要一个合适的躯体已经很久了。”重苍说着张开五指低头看了看,道:“说来这种欲望还是你给我的,还记得吗?当初在烛龙身陨的那个地方,我降临在你的身躯上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他喟叹:“原来拥有‘活着’这种感觉的滋味竟如此美妙,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才知道我竟能和许愿者建立这样的联系……只是可惜,你那时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否则我还是更钟意你一些。”
“所以……你才会在我死后找上阿紫,骗他许愿,诱使他分裂自己……”楚昱冷静地叙述着,手掌却不自觉地缩紧:“一切都是为了寻找一个更完美的容器,是吗?”
“你很愤怒吗?”重苍笑道,那种笑容是全无恶意的,但也毫无血肉可言。
楚昱不语,脖颈上却鼓起一条青筋。
“因为你对这个身体抱有类似爱恋的情感。”重苍继续道:“但在我看来这很荒谬,把获得愉悦的权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这不像你。”
又是沉默,良久的沉默,直到重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楚昱却动了动嘴唇,用明显压抑过的声线道:“不是……不是对这个身体,我所爱的,是那副皮囊下的灵魂……甚至无论……无论他怎么……”
这是楚昱第一次明确的将爱意说出口,重苍的神色在这一刻,出现了难以压制的挣动,但很快就淹没在生魂井不可撼动的意念中,变为一潭死水道:“不能理解。”
“呵呵……”楚昱低笑了两声:“你曾经对我说过,‘去奢求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这才是你们痛苦的缘由所在’对吧?……现在我才算是明白了,的确如此,我这种人,是不配得到爱的,拖得越久,纠缠的越深,到头来也只是会徒增伤痛而已。”
重苍脸上终于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所以,就到此结束吧——”
破风的一响石破天惊,楚昱的发丝飒然在燃起的烈烈白炎中展开,宛若在黑暗中寂静灼烧的琉璃金水,绽放着死亡、毁灭的味道,这一刻,他不再是拥有楚昱这个名字的彷徨者,而是凌驾众生之上的——终焉之境!
迎着暮霭下最后一缕残晖,他单手凭空一握,魂枪便随之延展而出,妖冶的赤红就像盛放的彼岸之花、散落的蝴蝶鳞粉,叫嚣着剧毒、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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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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