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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楚昱的声音有种宽慰过后的沉寂,嘴角泛起的笑意看着并不像是愉快,他在刚才那短暂的回忆中,好像又看见了一张张畏惧和带着些许回避的脸庞,还有那从朝阳升起到落日余晖中的高大梧桐,无论是扎入土中的厚实树干和迎接海风的茂密树冠,它身上的每一寸,那只蹦蹦跳跳的小红鸟都探索过,就连陈年留下的伤疤和沁入海水咸味的树叶也是。
听到楚昱提及自己的过去,重苍的神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多意外,他依旧平淡……乃至是从容地问道:“那人是谷风吗?”
“!?”
仿佛平地惊雷,从重苍口中听到自己青梅竹马的名字,楚昱猛地抬头,看向身旁人,一时竟有种是否身在梦境的荒谬感。
谷风是负青长老(也就是为楚昱做预言的长老)的孙子,与他在同一时节破壳,但相较之下却是资质平常,只胜在自小就能吃能睡,没两个月就大了其他唧唧喳喳的凤凰崽们一圈,抢食的时候总是能踩在别的鸟崽头上站在最上面,搞得最后育幼堂里的鸟崽怨声载道,最后都被各自家长拎回家亲自哺育去了。
但这些却是与楚昱没什么关系,作为天命所定的星宿,世间唯一的朱雀血脉,他还没有沦落到要与这些咋咋呼呼的鸟崽抢食的地步,青阴水榭中为他准备的吃食向来都是独一份的:
梧桐叶上第一缕朝阳下的露水,长在化生池旁只结三穗的稻米,甚至还有卧龙谭里注了天地灵气的四爪蛇,无论是天地所产的还是四方朝贡的,都必先祭朱雀之口。
但所谓物极必反,娇养到这种境界或许反而误了楚昱的生长,当许多小凤凰都跟吹了气似的长大,层层繁复的朱羽上流金浮翠时,楚昱却还是小小的一只,族中人虽对此从未有什么闲话,但就在他开始逐渐表露出自己与其他幼崽的不同时,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看到可爱幼崽的慈祥目光,变得尊敬又疏远,而等负青长老死后,这种区别就更进一步转为了敬畏和谨慎。
楚昱至今还记得,当他不经意落到一处挂满鸟崽的梧桐树上时,那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的寂静。
这种压抑的安静一直伴随他整个不通世事的幼年时代,直到他长大,才渐渐习惯了那些令人深感孤独的臣服。
他那时想,如果这就是当妖主的代价,那我愿意承受,因为这就是天命,也是我的命。
而在他长成到能够接受这一切之前,谷风是当时唯一肯陪伴在他身侧的同龄人。
哪怕他或许也并非出于自愿,比如负青长老的耳提面命,或是其他的什么,但楚昱并不介意,他只是想有个能听见他声音的人。
就算他们自长大后就渐行渐远了,楚昱却依然很感激他当年的陪伴。
所以当从重苍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楚昱有些怔然,除却些许感怀外,更多的是因为,他无法将那只印象中那只上蹿下跳的鸟崽,与目下无尘的妖主大人联系起来,就像他总怀疑重苍可能暗恋他一样荒谬。
联想到这,楚昱面色古怪又有些扭曲,他强自镇定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重苍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浮现出几分讥讽:“要想要大厦一朝倾颓,无疑是从内部拆解最为快捷,你不如猜猜朱雀族最后落得一盘散沙,斗志全无,是谁在其中的功劳最大?”
此话一出,楚昱的表情立时就变了,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怔愣,但随即却又转化成了释然的苦笑。
重苍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道:“我以为你会很愤怒。”
“愤怒什么?”楚昱自嘲道:“当时本就是必输之局,若要以我的脾气,气血翻涌之下,定然是要带全族拼个玉石俱焚也不低头的,可是总有人视性命高过一切,他们只不过是想活命,我又能怎么样?……再说谁又能说他们做的就是错的,气节难道就真的比性命重要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种话古来有之,我一厢情愿的决断又能撼动什么?就算我当时就做个暴君,引爆内丹与他们一同魂归业火,难道就圆满了吗?恐怕在九泉之下,那些残魂孤魄还要怨我恨我呢。”
他有些恹恹道:“所以争那一口气做什么,到头来都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意思。”
“……”
时隔许久,再一次与罪魁祸首谈及那一日的挫败,楚昱只觉心中无悲无喜,好像卸下了肩上那副沉重的担子,从此朱雀族的兴衰荣辱再与他无关,他自今日起便只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活。
想到这里,他更为奇怪的反倒是重苍,他似乎在两人相识之前,就对自己的事情有诸多了解了,莫非是因为负青长老那个预言才让他对自己多加注视?
可是那样的话,他又为何不早早将自己这个威胁闷死在蛋壳中?毕竟重苍活了好几万岁,而自己的岁数才不过五百上下,他能连自己早不亲近的幼时玩伴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想来也不是近几年才知道预言这回事的,完全可以趁自己未出生时就杀掉自己。
总不会是因为老东西自认天下无敌,所以空虚寂寞冷,非要给自己培养个对手出来吧?
楚昱内心嘀咕:要真是那样的话,老家伙也太心急了,毕竟就算他再怎么天赋卓绝,只凭借五百年的道行,也远不足以和其一决雌雄啊!
看来多半还是另有缘由,就好比阿紫的存在,如果他和重苍真是一体,那万年梧桐又为何会分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魂魄?这两者间又是否存在主次正副?为什么阿紫在受琉璃蛞蝓滋补前会毫无神智?重苍在压制它吗?还是说其实他们是互相掠夺的关系……只要一方妖力占优,就会彻底压倒另一方获得本体的掌控权?
楚昱暗暗摇头,重苍这老妖怪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正暗自腹诽着,重苍却不咸不淡地开口,对他方才的“豁达”凉凉评价道:“在冥央宫时,你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言语中可谓分寸不让,尽管我待你不薄,你却仍恨不能欲先杀我而后快,可如今将赋予你痛苦的对象换做你的朋友亲族,你却又如此看得开了。”
楚昱:“???”
第49章 心病
这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楚昱有心想反驳他,但又突然想起之前在逼迫音寒她们时,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顿悟。
没错……尽管重苍将他从云端拉入尘埃里,让他尝遍寄人篱下的屈辱,但终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如此而已。甚至以重苍的立场来说,对一个阶下囚如此待遇已经是天大的开恩了,可不要比他至亲族人血淋淋的背叛,要来的和风细雨得多?
没被青梅竹马的背叛气到,楚昱反而被自己代入重苍的想象气得说不出话来,心说对对对,妖主大人说啥都是对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怎么能不识好歹心存恨意呢?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妖主大人给他吃给他住,还给他名分,他这种杂毛小鸟应该感激涕零,俯首作揖才是啊!
憋了半天,楚昱倒是想像从前那般怒喷重苍一通,但却终是略显底气不足,于是只能在心里满含愤懑的恶狠狠叫嚣道: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待我不薄了!
落后半步,楚昱用记仇的眼神狠狠瞪着身前的重苍,没想到重苍这时却忽然回过头来,吓得楚昱赶紧摆出一副目不斜视的冷漠脸来,好在重苍似乎没有察觉,他之前没有得到楚昱的回应,此刻也没有多介意,反是像被勾起了探究楚昱过去的兴趣一般,问道:
“在你年幼时教导你的长老呢?当日在青阴水榭我似乎未曾见到他。”
楚昱瞥了他一眼,神色依然冷冷地:“早在几十年前就渡劫死了。”
虽然有些奇怪重苍为何突然问这个,但倒是坐实了‘重苍曾在暗中关注过幼时的他’这一猜测。楚昱心下沉思,嘴上却接着讽刺道:“这种事你随便找个朱雀族的妖怪问问不就知道了吗?反正他们现在不都是你麾下的走卒?唯你的命令是从?你又何必听我跟你阴阳怪气,阳奉阴违的。”
不想重苍道:“你既然知道你总与我阴阳怪气的,就该早点改掉才是。”
楚昱:“……”
“况且。”重苍接着道:“我向来不过问这些小事。”
楚昱气得发抖,低声咬牙切齿地嘀咕道:“既然觉得是小事,那他妈的还问老子干嘛?”
重苍当然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笑意,暗暗想道:因为这些从前于我而言不值一听的小事,如今由你来说便觉得意义非凡。
思罢,他又叹气,不该放由自己陷得这么深的,好不容易终于得知了自己前身的记忆,寻到了自己心魔一直以来的症结所在,本是想着依着那份残留的执念护得楚昱这一世周全,好了结了这份前尘姻缘,便从此天高海阔,他也可以再无牵挂,追寻天道,但是……
罢了,总归是不能让那“本相”再在楚昱身边痴缠了,从前放任他是因为想探究前尘往事,但现下却是不必了。这次事一旦了结,他必定要剥去它浑身妖力,封在那屏风中,永世不得翻身之法。
夜色沉沉,迷蒙的雾障中,两人各有思绪,一时竟没在意周遭景色的变化,直到楚昱感到鼻尖传来凉凉的湿意,抬起头来才发现灰暗的天空中下起了飘飘扬扬的雪花。
与此同时,前方音寒二人的身形也停了下来,楚昱和重苍也站定,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昏暗的月光下,左右两座巍峨的青铜刻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上面似乎还雕刻着许多精致的浮雕,楚昱见状抬步凑近,想要看个究竟。
音舒此刻的状态比在殿前时好多了,看见楚昱的动作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出言阻止,但音寒在她身侧拉了一把,以眼神暗示警告,于是音舒就只得作罢,沉默的等候在一旁。
重苍早就洞悉她们二人的小动作,但却并不在意,跟着楚昱的脚步走到他近前,探出两指轻划过青铜柱上结的冻霜,刹那间,犹如被注入了火种,青铜柱镂空的内部登时燃起淡青色的光芒,晦暗的四周一时大亮,直映照着楚昱的眸子波光闪动。
耳旁传来音寒二人的惊呼声,楚昱却充耳不闻,他退后两步,仰头望去,才发现柱子上雕刻的是‘生住异灭’的三界万物运行规律,从生命最初的萌芽再到十八层地狱下挣扎受苦的恶鬼,无一不是绘声绘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呼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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