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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痛苦、委屈、被误解的绝望、还有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厌恶的、对凌玄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责任与……某种扭曲的执念,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爆发,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啊——” 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沧澜喉间迸发出来。 他猛地挥开白翊抬着他下巴的手,踉跄着倒退好几步,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门框。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像是承受着无法言说的酷刑。 “不是……不是……不是的!!!” 他嘶吼着,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消的红肿和嘴角的血痂,狼狈不堪。那哭声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和崩溃。 “我没有……我没有心甘情愿!我恨他!我恨他把我变成这样!我恨他毁了所有!我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 “可是……可是父亲……父亲让我保护他……狼族……狼族最后的血脉……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像是疯了一样,时而痛哭,时而嘶喊,时而用头去撞门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角迅速青紫一片。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杀了他……父亲会恨我……不杀他……我……我……”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白翊,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那里面是彻底的破碎和茫然,再也没有一丝往日的沉静或柔顺。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了……狼族已经死了太多人……太多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孩子。单薄的寝衣沾满了灰尘和泪水,赤足上被粗糙石板磨出了血痕。 他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自己,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所有的苦难、屈辱、牺牲和不甘,都哭尽一般。 整个议事厅,死寂一片。 只有沧澜崩溃的痛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白翊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沧澜,脸上冰冷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丹凤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怒、心疼、懊悔、还有一丝……茫然。 他没想到,自己的质问,会换来这样彻底的崩溃。 他只知道凌玄伤害了沧澜,却不知这伤害之下,竟还压着如此沉重血腥的过去,和足以将人逼疯的两难枷锁。 几位管事早已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位鹤影卫统领,也肃然立在一旁,眼神复杂。 而匆匆追来的沧澜的长子和那个小女孩,站在厅外,看着他们心目中总是沉默隐忍、即便虚弱也尽力温柔的父亲,此刻哭得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模样,两个孩子也吓坏了,大的紧紧搂住小的,脸色苍白,眼中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白翊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澜被强行压下。他缓步走到沧澜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他颤抖的肩膀。 沧澜却像是受惊的野兽,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恐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白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沧澜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破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半晌,他收回手,站起身,转向那两位鹤影卫统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追杀令……暂缓执行。” “改为……全力搜捕,务必生擒凌玄,带回领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要活的。” “是!”两位统领肃然领命,匆匆退下。 白翊再次看向地上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无法自拔的沧澜,对一旁呆立的侍女沉声道: “扶夫人回房,好生照料。再去请医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走回主位,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寂和沉重。 而沧澜,在听到“我要活的”三个字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消失殆尽,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倒在了侍女慌忙伸出的手臂里。
第15章 孩子们 那日议事厅中当众崩溃之后,沧澜便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医师们轮番诊治,银针扎了又起,汤药灌了又吐,结论都是一样:急怒攻心,悲伤过度,气血逆乱,冲伤心脉。本就是产后大虚之体,又遭寒邪入侵,再经此一激,如同雪上加霜,油尽灯枯。心脏那点微弱的搏动,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全靠珍贵的续命丹药和施针强行吊着。 一连几日,沧澜都毫无醒转的迹象。他静静躺在层层锦被之下,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在梦魇中无意识的颤抖,泄露着意识深处仍在承受的煎熬。 四只小金狼被嬷嬷和侍女们用精心调制的兽奶和米糊喂养,但这些替代品显然不如沧澜亲自哺育来得合胃口。小家伙们先是焦躁不安,用嫩嫩的乳牙啃咬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嘤嘤地呼唤着熟悉的气息;后来变得萎靡,金色的皮毛失去了些许光泽,圆滚滚的小肚皮也瘪了下去,终日只是缩在暖阁的角落里,发出委屈又虚弱的嗷呜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白翊来过几次,每次都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沧澜了无生气的脸,丹凤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郁和一丝罕见的无措。他想伸手触碰那张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半途停下,最终只是替他将滑落的被角掖好。他下令用最好的药材,不许任何人打扰,却无法驱散弥漫在主屋上空那层沉重的阴霾。 沧澜的长子,那个灰发少年,脸色一日比一日冷。他不再对白翊恭敬行礼,看向那位鹤族少主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质问。他记得那日父亲崩溃前抓住白翊手臂哀求的样子,更记得白翊那冰冷残酷的质问,是如何将父亲最后一点尊严和支撑彻底击碎。 “他不该那么说。”少年在无人时,对着昏迷的父亲低语,拳头捏得死紧,“他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父亲的伤疤……全都揭开。” 父亲心里的苦,他隐约知道一些,但从未想过是如此血淋淋、如此不堪重负。 第七日清晨,天光微亮时,床榻上的人,眼睫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许久,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才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幔帐,和透过窗纸的、苍白的天光。身体的感觉迟钝地回归——不是痛,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处不在的冰冷和沉重。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压上了千斤巨石,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觉得费力。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窒息感,提醒着那日彻底崩溃时近乎碎裂的绝望。 喉咙干得发疼,胸口闷得像堵着棉花。他想动一动,却发现手指都抬不起来。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见任何人,甚至……不想醒过来。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沉到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凌玄也没有白翊的黑暗里,似乎也不错。 窗外隐约传来幼崽细弱却焦躁的呜咽声,是那四只小金狼。他们饿了,不舒服,在找他。 沧澜的心脏被那声音牵扯着,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他想起来,想去看看他们,想把他们抱在怀里……可是身体如同灌了铅,冰冷的惰性将他牢牢钉在床上。算了吧,他想,有嬷嬷照顾,饿不死的。他真的太累了,累得连身为人母的本能,似乎都快要被这无边的冰冷和疲惫冻结。 不知又躺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只是片刻。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试图喂他一点参汤。沧澜闭着眼,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送到唇边的匙羹。 “夫人……”侍女的声音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 沧澜没有任何反应。 侍女无法,只得退下。 过了一会儿,长子端着清粥和小菜进来。他走到床边,看着父亲依旧紧闭的双眼和灰败的脸色,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爹爹,吃点东西吧。弟弟妹妹们……都很担心您。” 沧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长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没有再劝,只是默默拧了热帕子,轻轻擦拭着沧澜冰冷的脸颊和手指。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到了午后,那股冰冷的惰性和心底某种难以言说的抗拒,促使沧澜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决定。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从厚重的锦被里挣脱出来。没有穿鞋,也没有披外袍,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本就冰冷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去看望孩子们所在的暖阁。 而是缓缓走到内室中央一块铺着厚实地毯的空处。 然后,他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光晕。光芒流转间,他修长的身形开始变化、缩小,最终化为了一只狼。 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皮毛油亮的巨狼,而是一只体型偏瘦、毛色灰暗、毫无光泽的银灰色大狼。他的毛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干枯,甚至有些地方微微打结。他疲惫地蜷缩起身体,将脑袋埋进自己没什么温度的腹部绒毛里,长长的尾巴无力地搭在地面上,耳朵也耷拉着,了无生气。 他就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闭在狼形的躯壳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些纷乱的心绪、沉重的责任、还有挥之不去的伤痛。 变成狼形后,身体的感觉似乎更直接了一些。那股冰冷的倦怠感弥漫在每一寸骨骼和肌肉里,心脏的闷痛依旧存在,但似乎被厚厚的皮毛阻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不想动,不想思考,甚至不想睁开眼睛。维持这个姿态,似乎消耗的能量最少。 长子再次进来送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只颓然蜷缩在地上的灰狼,气息微弱,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少年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眼圈微微发红。他放下药碗,走到灰狼身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父亲那灰暗干枯的背毛。 “爹爹……”他声音哽咽,“您别这样……吃点药,好吗?” 灰狼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连头都没有抬。 接下来的两天,皆是如此。 沧澜维持着狼形,不吃不喝,对任何试图靠近、喂食、说话的人,都毫无反应。只有在长子或女儿(那个长着小犄角的羚族女孩)进来,将温热的流食或清水放在他嘴边,一遍遍低声呼唤时,他才会极其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一眼孩子担忧的脸,然后用鼻子碰碰食碗的边缘,象征性地舔一两口,便又蜷缩回去,闭上眼睛,恢复那死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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