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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预感和确认,终究是两回事。 尘埃落定的感觉。 以及一种他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喜悦。是松了一口气?是隐隐的担忧?是对未来的某种茫然?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老者见惯了各种反应,似乎也对的男人生子之事并不是感到惊异,也不多问,只是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过来。 “胎像尚稳,但您气血有亏,需好生调养。这方子补气养血,安胎固本,先吃半个月。半月后再来复诊。” 沧澜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诊金多少?” 老者报了个数。沧澜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诊桌上。 他站起身。 然后他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侧的沧羽。 沧羽一直站在那里,从他诊脉开始就一动不动。此刻那双灰色的眼睛正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强行压着,看不分明。 他们四目相对。 沧羽没有问“是弟弟还是妹妹”,没有问“鹤爹爹知道吗”,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他只是望着沧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像在说:我知道了。 像在说:我在。 沧澜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他过早成熟的灰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狼族王庭最年轻的侍卫,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少主的忠诚和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绝望,什么叫被掏空,什么叫活着只是活着。 而沧羽,他的长子,已经在用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看着父亲经历这一切。 沧澜抬起手,极轻地落在沧羽的肩上。 “走吧。”他说。 沧羽点点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重新披上灰褐色的斗篷,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进青苇渡午后熙熙攘攘的阳光里。 身后,老者的声音远远传来:“下个月记得来复诊。” 沧澜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带着沧羽,消失在人潮之中。
第29章 同类 从医馆出来,阳光正好。 沧澜走在青苇渡的主街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袖中那张方子折得整整齐齐,贴着里衣的口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却刻意不去想它。 什么时候告诉白翊?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被压了下去。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天。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想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想清楚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想清楚……算了。他其实想不清楚。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爹爹。” 沧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少年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眼睛望着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沧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摊主——是个鹿族的老妇人,手艺很好,插着的糖人有兔子、狐狸、小鹿,甚至还有一只展翅的白鹤。 “要几个?”他问。 沧羽犹豫了一下:“……九个?” 他数的不是自己想要几个,而是家里那几个小的。三只狐狸崽,四只金狼崽,还有羚族女孩和鹿族男孩——狸猫族那个跑得太快,不爱吃糖;沧弃是蛇,不吃这个。 沧澜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要九个,不一样的。” 老妇人笑呵呵地应了,手脚麻利地包好九个糖人,递过来。沧羽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堆宝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沧澜在一家武器店门口停下。 店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的几把刀剑品相不错。他推门进去,店里的伙计立刻迎上来,目光在两人的斗篷上扫过,没有多问,只是殷勤地招呼。 “客官要看点什么?刀剑弓弩,咱们这儿都有。” 沧澜没有答话,只是示意沧羽把斗篷解开。 沧羽照做了。 少年挺拔的身形露出来,灰发灰眸,面容尚带稚气,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锋锐。伙计眼睛一亮:“这位小公子……好相貌!是要选把趁手的兵器?” 沧澜点点头,目光在墙上的刀剑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把剑上。 剑不长,正适合少年身形。剑身是百炼精钢,剑鞘乌木,护手处刻着简洁的云纹。他伸手取下来,掂了掂分量,又拔出剑身看了看锋芒。 “试试。”他把剑递给沧羽。 沧羽接过,退后一步,手腕一抖,挽了个剑花。剑光如水,在狭小的店铺里闪过一道寒芒。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底子已经看得出来了——那是在鹤族这几个月,跟着侍卫们练出来的。 沧澜看着,眼底有极淡的满意。 “就这把。”他说。 付了钱,两人走出店铺。沧羽抱着新得的剑,眼睛亮亮的,忍不住又拔出来看了两眼。 “爹爹,”他低声问,“这把剑……很好吗?” 沧澜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过段时间,我教你一套剑法。” 沧羽抬起头。 “是狼族的剑法。”沧澜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父亲教我的。他当年是狼族王庭的侍卫长,这套剑法,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沧羽的眼睛更亮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狼族的独门剑法——那是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东西,是父亲仅剩的、来自过去的珍藏。父亲愿意教他,不只是教他剑术,更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两人往回走。 沧澜的手里多了一包糖人,沧羽的怀里多了一把剑。太阳开始偏西,街上的行人比午时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 经过一家包子铺时,一股香味飘过来。 沧羽的脚步顿了顿。沧澜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 “站住!抓贼——!” 一声大吼从包子铺门口炸开。 沧澜霍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影从包子铺的蒸笼旁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塞满了包子,撒腿就往人群里钻。那身影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灰斗篷,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手却出奇敏捷——左躲右闪,在人群里穿梭如鱼,眨眼间就跑出了十几步。 包子铺老板追出来,气喘吁吁地喊:“抓贼!偷包子!我的包子!” 街上的人纷纷闪避,却没有几个敢伸手拦。那小贼跑得太快,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 沧澜的目光锁定了那道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身影闪躲的姿势里,有一丝他太过熟悉的、狼族特有的矫健。也许是因为那人逃窜时微微弓起的背脊,像极了那些年在逃亡路上见过的同类。也许只是本能——多年侍卫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动了。 灰褐色的斗篷在风中扬起一角。沧澜的身形如同离弦的箭,从人群中疾掠而出。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刻意加速,只是选了一条最直接的路线,斜刺里截向那小贼的逃跑方向。 他的动作太快,太干净,以至于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那小贼身侧。 然后他抬手。 那动作甚至算不上“抓”——他只是顺手一摘,像摘一朵路边的野花。那小贼头上的破斗笠便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小贼一愣。 那一愣的工夫,沧澜已经看清了斗笠下的脸。 脏污的、消瘦的、带着惊慌与野性的脸。琥珀色的眼睛——不是凌玄那种金棕,而是更浅的、接近蜂蜜的颜色。头发是灰棕色的,乱糟糟地打着结,耳朵从发间支棱出来,是狼耳。 狼。 那小贼只愣了不到一息。他没有去抢斗笠,甚至没有回头看沧澜第二眼,只是本能地——或者说,刻在骨子里地——抱紧怀里的包子,闷头继续往前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里。 沧澜握着那只破斗笠,站在原地。 街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是狼!” “真的是狼!那耳朵,那眼睛——是狼!” “怎么会有狼跑到咱们这儿来?青苇渡多久没见过狼了?” “十几年了吧……狼族覆灭之后就没见过了。” “肯定是偷渡过来的。这种流浪狼,除了偷东西还能干什么?” “啧啧,作孽哦。当年狼族多威风,现在……”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 沧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握着那只破旧的斗笠,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同类了。 不是凌玄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永远活在过去荣光里的“少主”,是真正的、普通的、挣扎在底层的同类。 十几年前狼族覆灭,王城被攻破,贵族几乎被杀光,只剩下一个笑话般的皇子凌玄,在侍卫的拼死保护下逃亡。而普通的狼族百姓——那些商人、农夫、猎户、工匠——他们逃出来之后,又能去哪里? 没有家了。 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们成了流民,成了乞丐,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走到哪里都被嫌弃,被驱逐,被当成小偷和强盗。渐渐的,他们真的成了小偷和强盗——因为没有别的活路。 沧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很久很久。 “爹爹。” 沧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站在他旁边,灰色的眼睛望着他,眼底有和他相似的东西。 那是对同类的、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 沧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斗笠。破旧,脏污,边缘磨得起了毛边,明显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他又看了看那条小贼消失的巷子。 巷子很窄,很深,光线昏暗,看不见尽头。 包子铺老板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多谢客官!那该死的贼,偷了我一笼包子!客官您真是好身手——” 沧澜把斗笠递给他:“还你。” 老板一愣:“这不是我的……” 但沧澜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和沧羽对视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两道灰褐色的身影,一前一后,掠入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 身后,街上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那两个人是谁?身手那么好……” “不知道,也戴着斗篷……” “他们追那个贼干什么?莫非认识?” “管他呢,反正那贼该抓,偷东西还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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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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