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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汁的苦涩还残留在舌根,喉咙干涩发痛。沧澜看着凌玄抓在自己肩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那指甲缝里还有柴房的污垢。曾经,这双手也会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会意气风发地指向远方说“那是我们将要夺回的土地”。 现在,却只剩下索取、质问和不顾一切的疯狂。 够了。 真的够了。 沧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因高热而残留的迷茫水光消失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他没有回答凌玄的问题。 他只是用尽此刻能聚起的所有力气,抬起一只同样消瘦却冰冷的手,抓住了凌玄的手腕。那手腕比他记忆中细了很多,却依旧固执。 然后,沧澜开口了。 声音不高,因为病弱而气短,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砸在石板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讥诮: “等你?” 他扯了扯苍白的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对眼前人、也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的彻底否定。 “凌玄,看看你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凌玄破烂污秽的衣衫,扫过他憔悴疯狂的脸,最后落回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需要靠我的‘陪嫁’,才能混进别人家里苟延残喘的……陪嫁婢。” “陪嫁婢”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刀子一样,亲手将自己和对方最后那点可笑的身份关联,割裂得鲜血淋漓。 “狼族少主?”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引动喉间的痒意,让他闷咳了两声,却依旧死死盯着凌玄,“你的王庭在哪里?你的臣民在哪里?你除了会一次次喊着空洞的口号,拉着我去送死,然后让我去替你收拾烂摊子,用我的身体去换你的命……你还会做什么?” “光复狼族?”沧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千年的寒冰,“靠什么?靠你从柴房里偷跑出来的本事?靠你在这里像个怨妇一样质问我为什么不去赴一个幼稚的约?” “凌玄,”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少主”,那称呼里带着一种彻底的了断,“醒醒吧。狼族早就亡了。死在你父亲、我父亲、还有无数族人战死的那天晚上。剩下的,不过是你我不肯醒的梦,和我……” 他顿了一下,呼吸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和我肚子里、身上,这些永远抹不掉的……‘代价’。” 他松开抓着凌玄手腕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看他。 “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回到你的柴房去。或者,随便去哪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现在是白翊的夫人,是这些孩子们的父亲。我的责任是养大他们,在这里……活下去。” “至于你,还有你那早就该死的‘复兴大业’……” 沧澜睁开眼,烟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与我无关了。” “滚吧。” 这一番话,如同最凌厉的冰风暴,将凌玄所有的愤怒、委屈、期待、执念,瞬间冻结,然后砸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沧澜……他的沧澜,那个永远沉默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下一切明枪暗箭,在他最狼狈时也不会离开,甚至……甚至愿意为他孕育后代的沧澜……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与我无关了。” “滚吧。”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撞得他头昏眼花。他看着沧澜苍白的脸,平静无波的眼,那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忠诚、隐忍、甚至是他早已习惯的无奈纵容。 只有彻底的冷漠,和……厌倦。 一种被彻底抛弃、否定、视为累赘和笑话的冰冷现实,如同最毒的蛇,狠狠咬穿了凌玄心脏外层那层偏执的硬壳,直抵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和恐惧。 “不……不是的……”凌玄摇头,嘴唇哆嗦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凝聚起狂乱的风暴,“不是这样的!沧澜!你是在怪我……怪我以前没保护好你,怪我总是连累你……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们还有孩子!我们有四只金狼!那是我们的血脉!是我们狼族未来的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
第12章 巴掌 他语无伦次,试图抓住些什么,来反驳眼前这片冰冷的荒原。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带你走!我们带着孩子走!去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够了!” 沧澜猛地打断他,因为激动和虚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撑起手臂,勉强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急促的呼吸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走?去哪里?凌玄,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我这副样子,还能经得起你再一次的‘冒险’吗?这些孩子,他们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长大,而不是跟着你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白翊能给他们!他能给我,给孩子们一个家!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拿身体去换明天的地方!”沧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绝望,“你给过我什么?除了伤痕、耻辱、和一堆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你给过我什么?!” “你心里只有你的‘大业’!只有你自己!你从来……从来没有为我想过!”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牺牲和失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责任”和“习惯”的堤坝,汹涌而出。 凌玄被吼得愣在当场。他看着沧澜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圈,看着他气喘吁吁、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的虚弱模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崩断了。 耻辱。 是的,沧澜说他带给他的只有耻辱。 那些他为了救他而承受的“代价”,那些不同妖族留下的印记,那些被迫生下的孩子……在沧澜眼里,原来都是他带来的“耻辱”! 而这个曾经对他唯命是从、被他视为所有物的侍卫,现在居然敢这样吼他,让他“滚”,说他的大业“该死”,说与他“无关”! 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暴怒、尊严被践踏的狂躁、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凌玄。 他想也没想,被愤怒和痛苦烧灼的右手,猛地抬了起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沧澜苍白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虚弱的沧澜打得歪倒在床榻上,散乱的银灰色长发遮住了瞬间红肿起来的侧脸。 凌玄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动手。但话已出口,手已落下,那火辣辣的触感和清脆的响声,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恐慌,代之以一种扭曲的、维护最后尊严的狠厉。 他喘着粗气,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血红,嘶声道: “你一个侍卫……胆子怎么这么大!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谁准你说我的大业该死?!谁准你……谁准你想着跟别的男人过日子,还带着我的种?!” “沧澜!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这些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想跟着那只白毛鹤安稳过日子?做梦!” 他咆哮着,试图用凶悍来掩盖心底那片越来越大的、名为“失去”的冰冷空洞。 歪倒在床上的沧澜,半晌没有动。 凌玄那一巴掌用了全力,他半边脸颊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喉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 他慢慢地,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坐起身。 凌玄看到,他缓缓转过头,被扇过的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指痕迹。几缕银发黏在红肿的皮肤上。但他的眼神,却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恐惧,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然后,在凌玄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沧澜忽然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剧烈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佝偻着身体,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迅速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咳咳……呕——!” 一大口暗红色的血,终究没能忍住,喷溅在雪白的锦被和他自己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沧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咳血之后是更加急促紊乱的喘息,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脸色由潮红转为骇人的青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虚弱的冷汗。 他抬起眼,看向凌玄。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巴掌和这一口血里,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凌玄,看着这个他保护了十几年、忠诚了十几年、甚至……爱慕过十几年的“少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手指在颤抖。 但他指向门口的姿势,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决绝。 滚。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力气说出这个字。 但所有的意思,都清晰无比地刻在了他那双死寂的灰眸里,刻在了他嘴角刺目的血迹上,刻在了他指向门口那颤抖却坚定的手指上。 凌玄僵立在床边,看着沧澜惨白的脸,看着他嘴角和手背上的血,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荒原。 刚才打人时的暴怒和狠厉,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他做了什么? 他打了沧澜。 他把沧澜打得吐了血。 “澜……我……”凌玄喉咙发紧,想要上前,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侍女惊慌的呼喊:“夫人!您怎么了?奴婢听到声音……” 凌玄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咳血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掉的沧澜,猛地转身,像逃一样,仓皇地冲向窗户,翻身跃了出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只剩下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和沧澜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 以及,那雪白锦被上,刺目惊心的鲜红。
第13章 杀凌玄 凌玄仓皇逃离的痕迹很快被发现——窗棂上蹭下的污迹,院子里被踩倒的几株夜来香,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狼族少主的狂乱气息。 白翊面色平静地听完了侍从的禀报,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轻响。议事厅里燃着宁神的香,几位负责内务和护卫的管事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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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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