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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地方舞弊案,已然演变成了朝堂势力交锋的前哨战。 “密信我料你或有需,在呈交前誊抄了一份,在这。”话毕,叶语春从药柜中取出两张薄纸递给我,而后继续处理我的伤处。 “那位冯老伯……”我接过信纸,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他可知晓其中利害?府衙能否护他周全?” 叶语春为我处理伤口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淡:“冯老伯表面看似寻常,然观其言行,面对知府而不怯,陈述条理清晰,似非常人。他既选择出面,想必自有考量。府衙已是目前最能护他之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冯老伯的不寻常,又未深入探讨,将我的试探轻轻挡回。我甚至感觉,他似乎知道我在试探什么。 这更让我觉得,叶语春和那位冯老伯之间,绝非寻常医患关系那么简单。 冯老伯或许真是一位隐姓埋名、游戏风尘的修道之人,而叶语春,恐怕也并非仅仅是一位医馆大夫。 但既然他们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一样。 这时,陶奕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了进来,嚷嚷道:“打听清楚了!外面传疯了!育竹书院山长陈廉倒台了!科举舞弊案震惊全城!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百姓都在叫好呢!就是……就是听说那周侍郎背景硬得很,京里可能会来人……”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这背后,恐怕也有陶奕和包打听推波助澜的功劳……舆论有时也是一种难控的力量,推人死,又推众生。 柳识听着这些,神情复杂。仇人得到惩罚,书院污秽被清洗,本是好事,但他的挚友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幡,眼神悲伤又坚定。 我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心下难免生出几分怅惘。人生难得知己,然逝者已逝,生者只得朝前迈,莫要再回头才是不辜负。 朝前迈么……了结这场报应后,我又能迈到何处? “游先生,叶大夫,”他忽然起身,对着我们深深一揖,“子安的后事,和这……这幡,能否暂且托付给二位?我……我想先回家一趟,告知母亲近来发生的事,免得她担忧。之后,我会回来,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着子安安息。” 他经历了太多,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平复。我点点头道:“好,你放心去,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柳识又郑重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回春堂。 - 之后几日,府衙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 陈廉被定了重罪,秋后问斩。育竹书院被彻底清查,一批与之勾结的学官、吏员落马。知府大人的奏折也已发出,周侍郎依旧被软禁在官驿,双方似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僵持,等待着京城将要席卷而来的风暴。 我和阿应留在回春堂休养。我的外伤在叶大夫的照料下好得七七八八,内伤本就是顽疾索性顶点药去遏痛便罢了。阿应的魂体在凝魂霜和玉佩的温养下也逐渐恢复了不少,只是经常隐身不见魂影,我也不便管控,干脆随他去了。 若是哪天他忽然不见,我也能体谅理解。毕竟这一路凶险屡次跟着我受伤自损,饶是个正常人,不,正常魂都受不了。 期间,我尝试了几种超度安魂的法子,但效果甚微。那噬魂幡的底子太邪,我的符咒只能暂时抑制,无法根除其对魂魄的侵蚀,钟子安的魂魄依旧脆弱,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或许,可以去城外的‘兰若寺’试试。” 一日清晨,叶语春忽然提议道:“寺中的慧明禅师是得道高僧,精通佛法,或许他有办法净化那邪幡的戾气,安然超度亡魂。” 兰若寺……慧明禅师。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超度钟子安之事,终究还是要落在这位高僧身上。 又休整了一日,感觉身体已无大碍,我便向叶语春告辞。 我郑重拱手道:“此番多谢叶大夫多次相助,游某铭记于心。” 叶语春淡淡一笑:“举手之劳。游兄日后若有所需,亦可再来。只是……江湖风波恶,万事还需谨慎。” 他话中有话,我自然明白。 - 带着阿应以及那面盛着钟子安魂魄的邪幡,我离开了回春堂,回到我那间破旧小屋。 屋内依旧冷冷清清,但我却感到一丝难得的放松。铜钱一见我进门便扑来脚边,仰躺着求人爱抚。 我蹲下身子给它顺了几下毛,心中感叹幸好这猫聪明得很,知道我出去办事无心管它便自觅邻里良善人家求食,这几日也没饿着自己,反而胖了许多。 摊子暂时是没心思去摆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钟子安魂魄之事。 我将那面邪幡小心地供奉在桌上,燃起三炷清净香,试图驱散一些阴戾之气。 阿应飘在一旁,看着那幡,忽然道:“那日……在墓穴中,柳识出现时,钟子安的魂魄波动异常剧烈。” “执念与情感,有时确能超越邪术的束缚。” 我点点头,想起柳识不顾一切呼喊的样子,叹了口气:“所以他们才是挚友。只是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沉默片刻,我看向阿应,问道:“你呢?这次消耗如此之大,可还好?” 阿应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关心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无妨。休养几日便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下次亦不可再如那般冒险。”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那种“职责所在”的关切。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玉佩。 窗外阳光正好,镇中喧闹人声隐约传来。 育竹书院的风波看似暂告一段落,但我深知,更大的漩涡还在远方酝酿。 周侍郎背后的严相,玄骨道人背后的邪道势力,以及那两次出手相助的神秘人……都预示着前路不会平坦。 而身边这个阴魂不散的鬼,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依旧是一个谜团,似与我有千丝万缕,却又迷雾重重。 还有那位神秘的冯老伯……他究竟是谁?为何帮我?叶语春又知道多少?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揭开。 现在,先去兰若寺,解决眼前最重要的事。 “走吧,阿应。”我简单收拾好几样东西,抱起铜钱,“我们去会一会那位慧明禅师。”
第16章 【番外】西斋夜雨 【柳识】 我与子安,是在书院最偏僻的西斋结识的。 那时我刚入书院不久,因缴不出丰厚的“敬师礼”,便被管事冷淡地塞进这间漏雨的陋室。窗外是棵老树,夜风一吹,声音窸窸窣窣,影子扭曲蹿动,实在扰人心生厌烦。 我正对着一盏昏灯抄书补贴家用,忽听门轴轻响,他抱着一卷铺盖站在门口,眉眼温和,含着一丝歉然的笑:“柳兄?学监命我搬来此处。往后……恐要叨扰了。” 他也是寒门子弟,我们很快熟稔起来。夜寒时,会挤在一张板榻上,共用一床薄被取暖;饥肠辘辘时,分食一块干硬炊饼,笑着说将来若能中举,定要买下全城最贵的醉仙楼炙鹅,吃到饱足。 窗棂漏风,雨夜尤甚,他便与我共执一灯,低声论诗谈文,声音清润,总能压过窗外凄风苦雨。 他说:“柳兄,你文章里有股不平之气,锐利磅礴,我远不及。他日庙堂之上,必要为如我等一般的寒士,争一口浩然之气。” 我信他。他心性纯善,聪敏不下于我,却总比我多一份沉静周全。我性子倔易折,他便是我身后那片柔韧的堤岸。 我与人争执,他总能适时将我拉开,夜里再温声劝我:“世事非黑即白,欲成事,须得先存身。” 可他最终没能存住自身。 他溺亡前几日,便已神思不属。我问起,他只苍白着脸摇头,指尖冰凉,喃喃道:“柳识,有些事……不知反倒安稳。”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那般清明的恐惧。 我该追问的,该逼他说出来的!可我竟被他那句“安稳”劝住,以为又是我这倔脾气要惹祸,竟真不再深究。 直至他冰冷的躯体从寒潭中被捞起,书院轻描淡定论为“失足”后,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那身湿透的、我们一同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贴在那再无生息的瘦削身躯上,方才惊觉,他那日的恐惧,原是一句无声的诀别。 他追求的公道,他渴望的浩然之气,连同他温热的名字,最终都沉在了那潭冰冷的淤泥里。 从此无人再于寒夜与我共执一灯,无人再在我愤懑时温言提醒。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那一方偏斋,案头还剩半页他替我斟酌修改的文章,墨迹犹新。 这世间夺走他,只留给我一场永无止境的夜雨,和一句未能问出口的“为什么”。 子安,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我如何替你,替我们,讨回这个公道。 【钟子安】 这西斋的雨夜,总是漫长。 我与柳识同住已近一载,他与我不同,心似一团烧着的火,亮得灼人,也易成灰。 我常在他因出身遭人奚落,愤懑难抑时,将他从争执中拉开。回到这陋室,他犹自气息不平,我便将灯芯挑亮些,温一碗粗茶递过去,劝慰道: “柳兄,且静心。存得青山,方有日后。” 他总笑我过于谨慎,可他不知,我并非生性如此。只是我比他更早看清,我辈寒衣学子,在这朱门盘踞之地,无异于履冰而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珍视他。珍视他案头那盏总为我留着的灯,珍视他与我分食那半块饼时毫不犹豫的慷慨,珍视他文章里那股我永远写不出的,劈开混沌的锐气。 他曾于夜半望着漏雨的屋顶,眼神清亮地对我说:“子安,待他日你我同榜题名,定要革除这积弊,让天下寒士不必再受此困顿。” 我笑着应“好”,心中却漫起无边的涩然。 只因我已窥见了前路那片黑沉沉的淤泥……那日无意间撞见的恶事,满目疮痍的账簿,清晰记录着山长与学官是如何将功名标价售卖的。 那一个个名字,换走的,正是如柳识这般赤诚学子的一生前程。 恐惧如细密蛛网桎梏我,我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若柳识得知,以他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撞个鱼死网破。 所以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对他说。 于是我寻了师父相助,习得一点法术加之幼时练就的机关才能,以此将那些脏污证据藏起。 却并未告知师父其中深浅,若他得知,牵连于此定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最后那几日,我已无心掩饰惊弓之色。柳识看出我的异样,急切追问:“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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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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