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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先前已中过计,我不忍思忖起这纸条是否真的来自于景良。可他分明还被关在地宫深处,除非…… 传纸条的,是景良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 是夜,冷宫废园。 烧毁了的冷灶在这附近,迫得这里比先前更为阴气森森。今夜月光稀薄,视线所掠之处皆是灰蒙一片,让我深感此处或能称得上是京城里最幽暗渗人的角落。 前朝冷宫,几十年来不知死过多少可悲的女子,诞出多少冤魂。即便没有引魂幽昙的气息,这里原本的阴气也足以令人感到脊背发凉。 约定的时辰将至,我最终在一处半塌的凉亭前停住脚步。此刻亭中站着一个人,身形很是熟悉,我眯起眼睛看去,正是景良。 或该说,在景良体内的景阑。 他今日着了一袭灰白旧袍,脸上还有昨夜在地宫所见的伤痕,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彼时背着手站在亭中,望着不远处一株早已枯死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哑声道:“你来了。” 我在亭外两步处停住,没有进去。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进来?是怕我设伏么?” “怕啊。”我坦然道,“你设的伏还少吗?” 他愣了一下,旋即低笑出声:“也是。我这样的人,换做是我,也不敢信。” 他侧过身,视线落回那株干枯的海棠。良久,轻声道:“我哥生前最喜欢这花了。” 我一怔,默不作声听他继续。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办事路过这废园,看见满园荒芜里竟有一绿芽冒头,便被吸引了。他觉得可惜,这地方这般荒凉,这花指不定不到熟时就会死。于是后来每次进宫他都会绕过来看一眼,给这花培土、浇水……这花也争气,尽管他并不常来,没有其他人培育,长势也一日比一日好。” “再后来……他死了,我就在他所葬之地种满了海棠花。我入宫以后也经常来看这花,虽然早就不是同一朵了。” “……” 耳边的呼啸的夜风不知何时沉寂了下来,废园一时寂然非常,只余四下林丛中传来的虫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侧对着我的身影肩膀开始轻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是腊月十九,京城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我们接了个任务,要从影梭手里截下一批材料,本来一切顺利,但撤退时还是出现了意外……有人告密了,对方设了埋伏。” “我不幸中了几刀,那刀差点伤及要害,跑不动了。是他背着我跑,一边跑一边说‘阿阑别睡,坚持住’。后来追兵近了,他把我藏到了一条水沟里,盖上雪,自己去引开他们。” “我等了很久,浑身发冷,手脚都冻僵了,以为他回不来了,我也要死了……但是他回来了,我也没有死。” 他声音开始发颤,终于没憋住哽咽了一下:“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看起来生不如死。他趴在我藏身的地方,那样虚弱还对我笑,说什么‘没事了阿阑’,然后……然后就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过。” “我抱着他,喊他,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我摸他的脉搏,没有。我凑到他嘴边听呼吸,没有。” “他就那样死在我面前……我抱着他坐了一整夜,直到雪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我的伤口很疼,但不知为何没能把我一起疼死,一起带走……我就一直一直抱着他,喊他,喊到嗓子都哑了,喊不出声了。后来有我们的人发现我们,就把我们分开……我看着他们把他的尸体带走,看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越来越远……” 说到后面,他的语言已经变得有些紊乱,倾吐出的字句皆由痛苦情绪堆叠而成。 废园里又刮起夜风,吹得林叶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惋惜,哀凄意味更浓。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转过身正对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次一般,语调极为刻意:“后来,我就疯了。” “起初只是睡不着,一闭眼就能看见他最后那个笑。后来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他还在,就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再后来……” 我接过话:“再后来,你开始模仿他。” 他一愣,随即笑出声:“游公子……你果然聪明。” “正如你所想,在这之后,我开始穿他的衣服,学他的语气,学他走路的样子,与人交谈的样子。我去他常去的地方,见他常见的人,替他做那些他答应过却没能做完的事。幸好,他以前学什么总会带着我一起,就算我的天赋远不及他,他也总是乐意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学会……起初,这些模仿都只是偶尔,后来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频繁,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景阑,那个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眼前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景良,还活着,好好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变得喜欢照镜子,看着里面的脸,回忆他的样子,看久了还会感到陌生,会忍不住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月光下,他的眼睛发红,眼底布满血丝,但已经没有泪了:“游公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记不起他了。”他说,“我拼命回忆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高兴时会怎么笑,生气时会怎么皱眉……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像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一样。” “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他。忘记他最后那个笑,忘记他背着我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所以我要变成他。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消失。” …… 我沉默了很久,同面前人对视无言。这一刻,我觉得他既不像景良,也不像那夜阴冷的景阑,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悲痛压了数年,即将垮倒却始终不肯放手的疯子。 “所以你引我来,是为了什么?”我终于开口。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游公子,你知道双魂一体吗?” 我点头。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太多高深莫测的说法。”他缓缓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住进了两个人。一个是景阑,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活了下来,恨透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是景良,想替弟弟活着,想完成那些未竟的事,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活着。”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谁死了又是谁活了下来:“他们在我身体里打架,争来争去,谁也不肯让谁。有时候景阑赢了,我就变成了阴冷狠毒、不择手段之人。背叛了破影,开始替老祖宗办事,替他害人,替他处理那些‘材料’,管控影梭暗桩。有时候景良赢了,我就替他去做那些他答应过的事,去找那些曾经他帮过、帮过他的人,去……” “找到你,暗中保护你。” 我一愣:“……保护我?” “保护萧将军唯一的儿子,萧靖云。”他轻声说,“不然,你以为清虚观的明尘能轻信你真的已经死去?兰亭轩那夜,那几个影梭追兵为什么没有立刻追上你?种种这些,可能都是巧合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我。”他说,“是景良。是他一直让我护着你。” “他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 他闭上眼,陷入回忆。 “小阑,帮我护着那个孩子,他叫萧靖云,是萧将军的儿子。只有他活着,我们就不是白死。” “……” 我怔怔地听完,只觉胸口如有巨石压堵,令人喘不上气来。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自己命大躲过的追杀,那些我以为只是侥幸的脱险,那些在绝境中莫名出现的转机……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巧合。 那是一个死去的人,最后的遗愿,是一个疯了的人,用十年时间在替他完成执念。 “所以呢?”我声音低哑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他睁开眼,眼睫颤动,眸色深深,已不复方才的痛苦。语气也变得沉了些:“……我想请你帮我杀了他。” “谁?” “那个老祖宗。”他说,“也帮我杀了这个疯了的自己。”
第85章 是我非我 我不忍蹙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亭边,靠着一根残破的红柱,慢慢滑坐下去。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盈出颓靡又破碎的情态,看起来不堪一击。 “公子,你一定觉得小皇子……赵珩的表现很奇怪吧?” 我沉默不语。 “赵珩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从三岁被带进地宫开始,我就是他唯一能说话的人。教他读书认字的是我,陪他熬过那些痛苦试炼的是我,夜里他做噩梦不敢哭出声时,守在旁边的也是我,不是老祖宗。” “他看着那些兄弟姐妹接连死去,看着母妃一天天忘记他,自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一点被改造成别人想要的‘容器’……你知道他靠什么撑过来的吗?” 他看起来并不需要我的应答,很快接着道:“靠恨。” “恨那个把他当容器的人,恨那些让他活在地狱里的人,恨这个世道。” “后来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景阑笑着说。 “什么?” “他体内有一缕庚九残源。”景阑望着我继续道,“是老祖宗当年从清虚观带回来的,封在他身体里温养。那缕残源……有应解的记忆碎片。” 我一怔,他所言的这些内容正与我先前的所有猜测不谋而合。 “残源通过识海幻境,让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景阑接着道,“看到了你,看到了应解和你之间的事,也知道了这个魂魄破碎的鬼魂是怎么执着了数十年,守了你十年的。” “那孩子……看完之后很吃惊。” “他问我:‘师父,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吗?真的有人哪怕变成残魂,也要守着另一个人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一下:“那些幻境,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让他知道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不一样,还有人能……被另一个人这般惦记着。” “所以他向往你。”景阑低下头去,语调轻轻,“向往你这个人,向往你身上那种被人惦念的感觉。他想知道,被人这样护着,是什么滋味。” “他也向往自由,所以……他和我设了一个局。” 我挑眉:“设局?” “引你入局。”他说得极为坦然,“让你以为他甘愿与老祖宗同归于尽,让你心疼他。他想利用你的心善,知道你可能会来救他,这样他就能亲眼看看,那个被残源记了那么多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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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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