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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下去吧。” 纪云谏对春桃摆了摆手,刚睡醒,声音仍然低哑。 春桃便将食案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垂首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纪云谏没靠近,迟声也没动,却借着头发的遮掩,用眼角的余光瞄向纪云谏,先是瞥见对方的衣袍下摆,又悄悄往上移,直到看见纪云谏垂着手,没什么动作,也没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 他的小动作落在纪云谏眼中,仿佛是张摊开的白纸,他只得主动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你不饿吗?” 见迟声依旧没动,目光在桌案的粥碗上飘忽不定、既警戒又眼馋的模样,纪云谏补充道:“没有毒,你放心。” 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实在难以忽视,迟声没再僵持,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不过是比自己小了几岁,纪云谏却觉得迟声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从未接受过教化的怪异。 迟声快步走到桌案前,双手捧着粥碗,瓷勺就摆在眼前,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仰头匆匆灌下,动作快到近乎囫囵。 他不懂什么叫体面,也不知道吃饭该有什么规矩,只知道若不抢食,就要挨饿。 生病时嗓子眼本来就浅,更何况是这么个吃法。果不其然,没吃几口,迟声就转过身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纪云谏待他停止了咳嗽,才将瓷勺递到他面前:“用这个。” 迟声却直接伸手,一把将纪云谏手里的瓷勺夺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抵向他的喉间,眼睛紧盯着“刃面”和皮肉的交接处。 纪云谏的脚步顿住,谁都不喜欢脖颈被抵着的感觉,他没动,也没发火,只平静地看着迟声。 片刻后,迟声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反复确认了,这柄怪异匕首的边缘圆润光滑,没有半点锋利棱角,别说是伤人,连划破皮肤都做不到。 他赤着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纪云谏看着他手中的勺子:“这是用来吃饭的,不是武器。” 接着又取出方手帕,指了指迟声嘴角未干的粥渍,将手帕放在桌面后转身离开。 迟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勺,想起纪云谏的话,犹豫了片刻,仍用着握着匕首的手势,将勺子垂直插进了碗里。再拿出来时,勺口向外用力一挑,粥尽数撒到了地上。 他不解地看了眼,皱着眉将勺子扔回桌上,仍抬头一饮而尽。 半碗粥喝得比刚才还狼狈,他却没在意,只胡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手帕。 那方素色手帕叠得整齐,边角绣着个他不认识的方正图案,凑近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迟声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慢慢展开。 手帕的布料柔软顺滑,或许是件宝贝。迟疑了片刻,他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到胸前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重新将自己裹进香香的、温暖的被子里。 迟声往内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这个人,好像和以往遇见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第5章 心魔 第二日。 纪云谏穿戴整齐,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素色玉带,带上装着手串的锦盒就出了门。 路过外室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一眼看到了昨夜迟声撒在地上的粥渍,半凝固的糊状物在干净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纪云谏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但迟声如今还在睡觉,只能待回来时,再给他好好说说自己房里的规矩。 柳阑意端坐在正厅,她穿着素雅,并无多余的金银配饰,发髻间簪着一根和田白玉簪,尾部缀着枚用红玉精心雕成的重瓣莲,腕间的蜜蜡佛珠随着翻佛经的动作晃动。 方桌上官窑青瓶里插着枝新折的绿萼梅,嶙峋的枝桠间似乎还夹着几片初晨的霜雪。 左侧站着位管事嬷嬷,右侧立着位瘦长脸的丫鬟。 “母亲。”纪云谏走上前,将锦盒放在桌上。 柳阑意放下佛经,抬头看向他,原本带着戾气的眼神在看到他时柔和了许多:“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母亲这样的语气,往往没什么好事。纪云谏早已习惯了她的如此行径,兀自寻了把椅子坐下,垂眸道:“母亲请讲。” “你今年十七了,按规矩也该议亲了。”柳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喝,目光紧紧盯着纪云谏,“昨日我跟碧波轩的张夫人见了面,她家二小姐今年十五,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只可惜并无仙缘。我约了过几日张夫人带小姐来府里赏花,你们见一面,若是彼此合心意,便把亲事定下来。” 纪云谏握着茶杯的手顿住,刚斟满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烫手得很。 他却没松手,只是抬起头无奈道:“母亲,云谏如今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怎好耽误张家二小姐?她是碧波轩的嫡女,本该嫁个体面康健的人家,若是跟了我,怕是耽误了她一辈子。” “耽误?她无仙缘,你无灵脉,何来耽误一说?”柳阑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盏重重掷在桌上,茶水四溅出,“你是纪家唯一的子嗣,怎能说这样的话?你若一直拖着,万一哪天……”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立刻重开了个话头:“我不管你怎么想,这门亲事必须定。张家那姑娘看面相就是个温顺的,定能好好照料你,将来若能生个一儿半女,也能给纪家留个后。” 纪云谏声音依旧平和,态度却坚定:“母亲,您总说为我好,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如今这模样,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会有精力照料妻子?若是将来我……”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可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闭嘴!” 柳阑意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忽然又换了个温柔的语气:“你是不是还忘不了楚家姑娘?” 纪云谏怔了怔,自从自己金丹尽碎,楚家第二天便派媒人上门,态度坚决地宣告解除婚约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楚吟苒。 说起这婚约,不过是当年纪家与楚家同为修仙世家,长辈们交好,又恰逢他与楚吟苒年纪相差无几,便在两人还不懂事时,玩笑似的定了下来。 但他当时年岁尚小,还没来得及生出半分男女间的隐秘心思,便被楚家狠狠扇了个耳光,让纪家颜面尽失。 柳阑意叹了口气:“吟苒这孩子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楚家当初丝毫没给你留颜面,他怎么敢!” 心魔在这一刻占了上风,柳阑意眼球变得浑浊,眼底像是有黑气在隐隐翻涌,这正是即将失控的征兆。 紊乱的灵力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钻出,她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抓住纪云谏的手腕,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灵力顺着她的指尖钻进纪云谏的经脉,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刺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你实在不愿娶张小姐,那便先纳个偏房!无论是府里的丫鬟,或是外头寻个身家清白的姑娘都好,只要能给纪家留个后,娘都依你!” 纪云谏猛地抽回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五道紫红的指痕,泛着灼痛。但凡他如今还有灵力,就能看到那抓痕周边黑气翻滚,和柳阑意身上的如出一辙。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偏执,又心疼又愧疚。若是他身子康健,母亲也不会被心魔缠得这般痛苦,更不会为了所谓的香火,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慌乱间,纪云谏想起今日来此的原因,忙伸手从盒内取出那串菩提念珠。他将念珠递到柳阑意面前:“母亲,我四处寻来此物,说是能压制心魔,您带着它,或许能好些。” 柳阑意正是情绪激动时,看到此物,眼神却突然清明了一瞬,任着纪云谏将它戴到了自己腕上。菩提子刚贴上皮肤,一股温和的淡金色灵力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缓缓抚平体内的紊乱,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许多。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两息,柳阑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又泛起偏执。她猛地抬手,将腕上的念珠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紊乱的灵力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让她周身泛起阵黑气。 “若是你不肯去见张二小姐,不肯好好议这门亲事,那这物件我便不戴了!” 她的声音异常坚决,“若是让纪家绝后,这和直接杀了我有何异?” 纪云谏喉间动了动,他知道母亲此刻已被心魔缠得失去了大半理智,若是再反驳,只会让她的灵力更加失控,伤及自身。他只好妥协道:“母亲,我去见便是,您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柳阑意闻言,才重新将念珠缠回手腕,淡金色的灵力再次散开来,不过几息,她周身气息便臻于平静。 她像换了个人一般,抬手轻轻拍了拍纪云谏的肩膀,语气温柔:“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放心,张姑娘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待纪云谏回了自己院子时,迟声已经醒了,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个小丫鬟清理地上的粥渍。 他看着瘦弱,身子却皮实的很,昨日还奄奄一息,不过一夜光景,高热竟已全然退了,连大夫开的药都只喝了一副。 小丫鬟见纪云谏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公子回来了。” 见纪云谏回来,迟声忙不迭将脚缩回床上,他神色戒备,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纪云谏腕间。 纪云谏本就在柳阑意那受了气,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看到迟声将脏脚就这么径直塞回了被子里,莫名的烦躁不自觉又被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脚拿出来。” 迟声正凝神看着那泛着黑气的抓痕,闻言怔怔抬起头,不知纪云谏是何意。 “我让你把脚拿出来。” 纪云谏见他只瑟缩不动,愈发烦躁,上前两步,伸手掀开了迟声盖着的被子,浅色的被褥上,几道黑印格外明显。 他没再多言,伸手便攥住迟声的脚踝,强行将他的脚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竭力压抑着怒意:“为什么不穿鞋?” 迟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个趔趄,他猛地蹬了蹬腿,试图挣脱纪云谏的钳制。 纪云谏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唤婢女送来盆温水,就着那皂角狠狠搓起手来。 迟声坐在床边,看着纪云谏对着水盆反复搓洗,又低头看了看被面上的黑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纪云谏方才为何生气。 但是床不就是用来睡的吗?脏一点有什么关系? 纵使迟声不理解,他仍试探着伸脚去够床边那双素面布履,春桃早已备好放在那儿,只是他先前并未想过要穿上。鞋面虽无多余纹饰,大小却十分合适,加之鞋底纳得厚实,隔绝了凉气,竟比光脚踩在地上舒服得多。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眼底闪过孩童般的雀跃,连忙缩回脚蜷坐在床沿,轻轻晃荡着小腿,布履随着动作摆动。纵使玩得入迷,可他警戒的目光也没完全离开纪云谏,一会落在他身上,一会又盯着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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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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