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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声身体向左斜着,右腿半蜷藏于衣摆内,纵使落地,也不过是被身体带着,勉强轻触一下。 像是有颗刺果从心头擦过,带来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缩。纪云谏强行压下想冲上前的冲动,只起身站到门槛处,明知故问道:“伤哪了?” 屋内亮着烛,纪云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正好延伸至迟声脚下,他头也不抬,只专心看着路:“腿。” “怎么伤的?” “晚上路黑,不留神就扭到了。” 迟声走得不快,地面的影子就像专门给他铺就的一条路,不必抬头也知道该走向何处。但那影子晃了晃,须臾间就变得很短,一双乌皮靴出现在迟声视野里:“要帮忙吗?” 话虽如此,纪云谏的手掌已隔着衣料落在迟声肩上。 他有灵气护体,这寻常的冬寒自然是近不了他的身。觑着迟声穿得单薄的丝锦长衫,料想自然是极冷的,这料子虽名贵,在这北风呼啸的季节里却比不上一件棉衣来得御寒。 但相触的地方没有传来预料中的寒意,迟声身上的温度出奇的高,就像是一团火靠近了另一团火。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味,甚至是……熟悉的人。 纪云谏虽心生怀疑,却没有表现在面上,他看着迟声不敢落地的右脚:“夜间露重,加上石板又湿滑,容易磕碰。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抱你进屋。” 他话语坦荡,仿佛全无私心。 迟声也不推辞,就着纪云谏的姿势往他身上靠了靠:“那就麻烦仙长了。” “不要唤我仙长。” 这个称呼,从迟声嘴里说出来格外不顺耳。纪云谏一手扣住他的腰腰,另一手拢着膝弯,将迟声整个人托了起来。他本打算秉承君子之礼,手虚悬着,靠手臂发力,但是一贴到那片紧韧的腰,手掌竟不自觉贴合了上去,于是腰肢的微颤严丝合缝地传了过来。 流亡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吧,纪云谏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迟声看着颀长,抱在怀里却没有多少重量,连腰间都没多少软肉,小指轻轻一动,就能触到那薄薄的、凸起的横骨。 幸好今晚买了吃食回来,也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在纪云谏出神地想着应该如何饲养一个凡人的时候,迟声出了声:“那应该唤你什么?”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纪云谏错开眼,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妖异眼眸。他想忽略掌心传来的轻颤,然而心神不宁时,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没被抱过吗?” 迟声一怔:“什么?” “搂紧,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迟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纪公子倒是很有经验。” 纪云谏面上一红,他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迟声只是戏谑一言,看他这般反应,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垂眸暗自琢磨着,难道这几年间纪云谏已经寻了新欢?是谁? 楚吟苒? 柳阑意新给他寻的世家女? 难不成是男子? 应昭?萧含章? 是了,肯定是萧含章,若不为了他,当初也不会…… 迟声眸色越来越深,搂着的手也逐渐收紧,早知如此,昨夜不如将这脆弱的脖颈直接掐断。 纪云谏将迟声放在床沿坐好,见他半天不松手,便自己挣了开,极其自然地蹲下掀起他的衣摆查看伤势。 小腿肿得厉害,已经出现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纪云谏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若是扭伤,必然是顺着筋骨一路肿胀,可眼前的关节处看着如常,反而是腿骨中段突兀地鼓出一块。 纪云谏顺着那突起抚了上去,本该平整的腿骨竟错开了一截,直直地顶在皮肉下。这不似扭伤,更像遭了外力拧转,硬生生折断的。 他抬头去看迟声,迟声不言语,眼神只定定地看着某处。 纪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后知后觉发现——为了方便查看伤处,竟将他褪了靴的脚,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了自己大腿上,亵衣也掀了上去,整截小腿只余一层薄袜。迟声虽清瘦,却绝非弱柳扶风的身段,冷白的皮肤下裹着的是极其流畅紧韧的线条,衬得那淤痕格外明显。 被自己握在手中,就像是截剥了皮的笋,鲜嫩的,诱人的。 纪云谏确信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自己怎么会对别人的寡妻、甚至是位男子,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呢?他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甚至连伤口都是伪装的,可自己打心底里生不出怀疑的念头来,反而时刻都怀着怜惜之情。 念头百转千回,纪云谏想将他的脚挪开,又怕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只能僵着身子道:“失礼了。如今城内医馆难寻,不如我来替你处理一下。” 迟声慢吞吞点了点头。 “忍着些。”纪云谏嘱咐了一声,从锦囊中取出瓶灵液,先用掌心温热,再俯身握住迟声的伤腿。指尖避开那凸起的骨端,在两侧肿胀的皮肉上揉捏着,让那淤血化开些。 灵药对凡人的用处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过是普通药酒的功效。若让其余修者看到定要大吃一惊,这千枚灵石都不一定能购得的甘露灵液,就这样用在凡人身上,与暴殄天物有何异? 迟声早已体会过挖丹之痛,这寻常的痛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故只垂着眼,看着纪云谏的头顶。往日不是最爱干净了吗?如今倒像是不在意似的,就那样半条腿抵跪在地上,用上好的灵药替一个凡人揉着淤血。 迟声简直想把住在纪云谏躯干里的灵魂逼出来,看看到底和从前相不相同。若按宗主所言,纪云谏当初接近自己本就是别有目的,可如今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觊觎的东西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纪云谏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不,唯有灵丹不行。 宗主手中那盏未灭的、池宴的魂灯,是迟声如今强撑下去的唯一期待。 他不相信亲情,但是那一日的雷光灼得人睁不开眼,池宴挡在他身前,扛下了足以将他神魂俱灭的一击。那一击没有劈在他身上,却在他神魂里刻下了抹不去的烙印。他从前很少做梦,从那一日起,已许久未曾度过一个没有噩梦缠身的夜晚。 宗主答应自己,若能替他踏平人族九大关隘,就会动用秘法,为池宴塑上一具全新的身体。届时,只要挖出自己体内的灵丹,与魂魄相融,重归肉体,便又是个好生生的池宴了。 失了灵丹之后会如何?无声息地死掉?还是沦为凡人? 他不在意,也从不去想。 亲情也好,别的也罢,来这人间一趟,他如今只想还完所有的恩情,谁也不欠,谁也不挂念。 但是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碰见纪云谏呢? 明明只剩三座关隘了,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生出不应有的情感呢? 强烈的、悔恨的、不甘的、怨恨的心情,汇在一处,怎么会是割舍不下的爱意呢? 他神情近乎木然,指尖无意识地送进嘴里,白葱似的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血丝顺着指缝流下。 纪云谏见肿胀已消了下去,灵药被揉进皮肤里,起到了麻沸的作用,便双手持着那错位的腿骨两端发力,只听一声轻响,断骨已然归位。 他从锦囊中寻出几块暖玉原石,用灵力削成平整的玉板,再贴着腿的内外侧放好,用布条捆扎固定。 “松紧可还合适?” 他调整着布条的结,声音很温柔,“若是勒得慌,便说一声。” 见迟声久久没回答,他抬头去看,正好看见迟声空茫的、失了焦的视线,唇齿间还在无意识地啃啮着。纪云谏心中一惊,忙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张嘴,另一手迅速探进去,将那血肉模糊的手指从柔软的唇肉间救下来:“若是觉得痛就和我说,好生生地咬自己做什么?” 迟声回过神来:“不痛。” 殷红的血还沾在唇上,纪云谏哪里会信他的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记忆里仿佛有谁的身影和面前的人重合了。那个人总是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却从不愿意示弱。哪里会不痛呢?天雷劈在身上的时候痛吗?丹田被撕裂的时候痛吗?霜寂划破皮肤的时候痛吗? 那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强烈情感穿过三年光阴的缝隙,重新映照在纪云谏心头。这莫名滚烫的悸动,催着他颤抖地将面前的人揽入怀中。 眼眶又酸又涩,一滴泪无缘由地涌出,从纪云谏的颊上滑落到迟声颈侧。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白光一闪而过,将这片刻的失神抹了去。记忆可以抹去,可那洇开的潮湿泪痕却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的,这是超出了规则束缚的、自由意志停留过的馈赠。 滚烫的温度让迟声从自己的失意里回过神,他看着纪云谏泛红的眼眶:“你为什么在流泪?” 纪云谏不言语,他脑海中很乱。 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就像被人挖去了藏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他知道那一块原本一定是存在的,可如今只留下一个空洞。 要如何从一个空洞中,窥见宝物原本的样貌呢? 他抬起头,看着迟声近在咫尺的唇。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想吻他。
第93章 怜 他狼狈地移开眼。 迟声挣开被纪云谏牵制着的手腕,反手将他按在床铺上。 纪云谏一惊,伸手去护着迟声的腿:“刚固定好,不要乱动……” 迟声才不管什么伤不伤,他跨坐在纪云谏腰上,俯下身一心观察着纪云谏的眼睛。睑线处积着泪,顺着上扬的眼尾勾出一抹红,下睫也湿漉漉地粘在一处。纪云谏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注视,将头偏了开,目光躲闪,漆黑的眸子如同摇曳不定的深潭。 “你为什么流泪?” 迟声又问了一次。他不明白,那般沉稳寡情的人,会为了什么流泪呢? “我不知道。”纪云谏见身上人不再乱动,便伸手握住他的腰,想将他推开些。 迟声却不愿顺了他的意,他佯装皱眉:“疼……” 纪云谏闻言停了动作,他抬眸去看,只见迟声那张过分秾丽的脸越靠越近,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难道不止自己一人心旌动荡? 然而吻并没有落下。 温热的气息从纪云谏面上拂过,紧接着,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贴上了纪云谏的眼皮,将那残余的湿意尽数卷走。 迟声修长白皙的脖颈近在纪云谏嘴边,凸起的结喉随着动作轻微起伏着,如同嶙峋枝头挂着的一颗熟透的杏,令人望之生津。 “咸的。”迟声退开了些,由上而下微眯着眼觑着纪云谏,原本束着的发随着动作披散下来,从纪云谏面上划过,又酥又麻。 眼泪自然是咸的,那杏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呢? 纪云谏从胸腔里挤出声含混的“得罪了”,他甚至等不及分辨迟声是否听到,便扣紧迟声的后颈迫着他再次低头,接着仰首,将那颗在面前徘徊了许久的杏子含到了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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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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