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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吧。”他淡淡地说,走到屏风旁。 王盛如蒙大赦,连忙朝外间喊了一声。早已候着的春莺和夏雀立刻捧着几个大托盘进来,上面整齐叠放着今日送来的几套新衣。 月白云纹的,浅青竹叶的,牙白素锦的,还有一套玉色底绣银色暗云纹的,件件料子考究,做工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都是尚衣局紧赶慢赶,按陛下的意思特意为今日宫宴裁制的。 之前王顺德便让人送了来,只是公子看都没看,只能现在由公子选了。 “公子,您看看,喜欢哪套?”王盛殷勤地指着,“这套月白的雅致,这套浅青的清爽,这套玉色的贵气……” 云别尘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浅淡雅致的颜色,最后,却落在托盘最底层,一件被其他华服压在下面的玄色长袍上。 那袍子料子只是普通的暗花缎,颜色是纯粹的玄黑,没有任何绣纹,只在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银线镶了一道极细的滚边,样式也是最简单的直裾,混在一堆精心制作的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那件。”云别尘伸出手指,点了点。 王盛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傻眼了:“公子,那件……那件不是尚衣局送来的,好像是之前收拾库房时,不知怎么混进来的旧衣,料子普通,颜色也太暗沉了,宫宴上穿……怕是不太合适吧?” 他拼命使眼色,希望云别尘能选一套光鲜亮丽的,好歹在宴会上不至于被那些妃嫔比下去,或者被大臣们看轻。 “就那件。”云别尘的语气没有起伏,却不容置疑。 王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云别尘那双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春莺将其他衣服拿走,只留下那件玄色长袍。 夏雀上前,和春莺一起,小心翼翼伺候云别尘穿上。 袍子确实普通,穿在身上甚至有些过于宽松,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但那纯粹的玄色,却像浓得化不开的夜,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一种惊心动魄的白。 墨色的长发披散在玄衣之上,界限分明,又奇异地融为一种孤高清冷的整体。 王盛原本的担忧,在云别尘穿上这身衣服后,不知不觉散了些。 公子穿这身,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的华贵,却别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不像赴宴的妃嫔公子,倒像偶然谪落人间,对周遭一切繁华热闹都漠不关心的世外客。 穿好衣裳,王盛又拿起一把温润的犀角梳,试探着问:“公子,今日宫宴,头发……束起来可好?奴才给您束个好看的。” 云别尘平日在家,要么用发带松松一束,要么干脆披散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听见要束发,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显然觉得麻烦。但想到要去那个人多嘈杂的地方,披头散发确实不妥。他想了想,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王盛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连忙站到他身后,开始替他梳头。 公子的头发极好,墨黑如最上等的绸缎,握在手里凉滑柔顺,几乎不怎么打结。 王盛梳得很慢,很仔细,将一部分头发都拢到脑后,然后用一根简朴无饰的青玉长簪,稳稳地固定住,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他没有绾得太紧,依旧留了几缕较短的头发,自然地垂在鬓边和颈后,稍稍柔和了束发带来的正式感。 束好发,王盛取过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举到云别尘面前:“公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云别尘抬眼,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星,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玄衣墨发,玉簪清冷,明明是最简单的妆束,却仿佛将所有浮华都洗去了,只余下最本真的、惊心动魄的俊美,以及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疏离感。 他看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冰凉温润的青玉簪。 “好了吗?”他问,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像是完成了一项繁琐的任务。 “好了好了,这就好!”王盛连忙放下铜镜,转身又从夏雀手里接过那件白狐皮里子、玄色云锦面儿的斗篷。 这是晏临渊前几日特意吩咐尚衣局加紧赶制的,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又轻又暖,风毛出得极好,蓬松洁白。 特意做了好几件,这玄色的也配公子的衣物。 “公子,外头雪还没停呢,冷得很,把这斗篷披上。”王盛一边说,一边抖开斗篷,仔细地给云别尘披在肩上,系好颈间的丝带。 纯白的风毛簇拥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更衬得那张脸如冰雕雪琢。 云别尘没有拒绝,任由王盛摆弄。披上斗篷后,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清感似乎被柔软的白色中和了一丝,但眼底的疏淡依旧。 “走吧。”他终于吐出两个字,抬脚向殿外走去。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依旧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的意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王盛赶紧提起一盏早已备好的、防风琉璃宫灯,小跑两步到前面引路。 春莺和夏雀送到殿门口,便止步了,按规矩,她们不能跟去前朝宫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了临华殿温暖明亮的门槛。 殿外,天地一片漆黑,只有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 雪果然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密了些,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成片的雪花,簌簌地落着,无声地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汉白玉栏杆和清扫过又很快积起一层薄雪的石板路。寒气扑面而来,穿透厚厚的斗篷,激得人皮肤一紧。 王盛将琉璃灯提得高了些,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他小心地引着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云别尘。 云别尘跟在后面,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髻上、挺直的肩线上、雪白的风毛领间,很快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莹莹闪着微光。 他微微仰着脸,望着前方无尽的黑夜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寥,那双总是困倦半阖的眼眸,此刻却睁着,有些旁人察觉不出的情绪。 走到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中段时,云别尘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王盛走出几步才发觉,连忙折返回来,提着灯,焦急又不解地看着他:“公子?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他担心公子又改了主意。 云别尘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透风雪,望向永巷尽头。 那里,隐约可见麟德殿巍峨的轮廓,无数灯火从高大的窗棂中透出,将那片天空映得发红,与这里的漆黑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能想象到那里面的温暖喧嚣、人影幢幢、丝竹盈耳。 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盛又想开口催促时,才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 “真吵。” 那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雪里,王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咀嚼这两个字的意思,云别尘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步子依旧不快,却比刚才更稳了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风雪迷了眼。 王盛愣了一瞬,连忙提灯跟上。琉璃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动,照亮两行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第26章 宫宴唯一颜色 麟德殿内,丝竹声悠悠地绕着梁柱,却掩不住那几分心不在焉。 晏临渊又看了一眼右侧那个空位。玉杯里的酒已经续了第三回,他也没喝几口。 “王顺德。” 王顺德立刻从侧后方上前半步,躬身。 “人还没来?”晏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王顺德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回陛下,老奴方才又遣人去问了。王盛还在……还在殿里哄着,说是云公子醒了,但情绪不大好,不肯更衣。” 他说得委婉,把“闹脾气”换成了“情绪不大好”。 晏临渊没说话,指尖在玉杯边缘轻轻摩挲。殿内灯火明亮,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 他想起今早用了早膳,离开临华殿时,云别尘还睡得很沉,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的。 那时候没想过要叫醒他。 其实本可以不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不想来,便不来吧。要是说对于云别尘没来,他倒是没有作为皇帝有人忤逆他的感觉,只是有些无趣。 云别尘没有来,这宫宴便也只是一个普通宫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晏临渊放下玉杯,声音淡了几分:“跟临华殿说,不用催了。他若实在不想来,就——” “陛下。”一旁的宋承烨忽然开口,打断了晏临渊,声音不低,带着几分笑,“臣方才没听清,您这是要让谁别来了?” 晏临渊转头看他,没接话。眼底有几分不愉。 宋承烨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酒杯,一副闲散模样:“臣是粗人,不懂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臣瞧着,陛下对这位云公子,那是真上心。事事顺着,处处捧着,生怕人受了半点委屈。” 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不达眼底:“可臣也听说,这人是从冷宫出来的。冷宫里待过的主儿,能不知道好歹?陛下这般宠着,他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不清了。”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话里话外那点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殿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几个近处的大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林泽轩执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抬起眼,笑意温和地看向宋承烨:“宋将军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将军常年在外领兵,对宫中之事难免生疏。陛下的后宫,是陛下家事。家事如何处置,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臣子,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何必对陛下身边的人指手画脚?” 宋承烨脸色微沉,目光转向林泽轩:“林次辅的意思是,本将军多管闲事?” “泽轩不敢。”林泽轩笑着摇头,“只是提醒将军,隔行如隔山。领兵打仗,将军是行家;这后宫之事,还是交给陛下与皇后娘娘操持为好。” 他说得客气,笑意盈盈,却把“隔行如隔山”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宋承烨冷哼一声,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拉长了的通禀声—— “云公子到——”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内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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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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