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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别尘将剩下的酒缓缓倾倒在棺木前,烈酒渗进砖缝,留下深色的痕迹。
第10章 旨意 云别尘回到东院小屋时,天边已透出第一缕青灰色。 他脱下沾了雪的外衣,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躺回床上。侧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秒睡。 王盛是在卯时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时,雪已经停了,但寒气比昨夜更重。他手里提着个布袋,里面是从膳房讨来的陈米和一小块腌肉。 走进院子,他下意识看向那株白梅。 枝桠上空荡荡的,云别尘不在。王盛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好好睡在屋里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处,生火,淘米,切肉。动作熟练,却比往日慢了许多。 因为今日的粥,只需要煮两人份的。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 王盛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淑妃送饭时的情景。 他被淑妃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后来送得多了,淑妃偶尔清醒时,会问他些外面的事:今年雪大不大,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好不好,宫里的桃花宴还办不办。问得最多的是:“陛下……近来可好?” 王盛哪敢回答,只能低着头说“奴才不知”。 再后来,时间久了。淑妃再没问过那些话。反而偶尔会过问云公子在做什么。眼里有些隐隐的光亮。 王盛不知道那光亮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公子和淑妃之间,应该还有些其他关系。 锅里的粥开始翻滚,米香混着肉香溢出来。王盛回过神,用勺子轻轻搅动。 晏临渊回到乾安殿时,已是丑时三刻。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书案后坐下。 袖中的素白绸带被取出来,平铺在紫檀木的案面上。丝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似乎被使用了许久。 晏临渊盯着那根绸带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绸表面。 触感冰凉,柔滑,像那人垂落的发梢。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梅枝上那幅画面:白衣墨发,月色清辉,白梅簌簌落在额间。沉睡的人眉眼舒展,呼吸轻缓。 “世间至美的绝色。” 晏临渊低声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就像那株白梅,开在冷宫墙角,清绝孤高,拒人千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折下来,养在玉瓶里,日日看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最上面一份,是礼部新拟的淑妃丧仪章程。 晏临渊拿起奏折,看了两眼,又放下。 “王顺德。”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应声而入,躬身行礼:“陛下。” “冷宫东院,住的是那个云公子?” 王顺德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回陛下,是先帝时……请进宫的那位云别尘公子。” “云别尘。”晏临渊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在冷宫住了多久了?” “约莫两年了。” “为何入冷宫?” 王顺德斟酌着措辞:“先帝在时,云公子……言行不羁,冲撞了圣驾。先帝念其年少,未加严惩,只命其在冷宫静思己过。” “冲撞圣驾?”晏临渊挑了挑眉,“具体何事?” “这……”王顺德额角渗出细汗,“老奴记得,似乎是云公子在先帝召见时……睡着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晏临渊忽然轻笑一声:“睡着了?” “是。先帝当时正在问话,云公子……站着睡着了。”王顺德硬着头皮道,“先帝震怒,这才……” 晏临渊指尖敲了敲案面,“淑妃生前,与他来往密切?” 王顺德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冷宫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淑妃娘娘有时神志不清,会去东院走动。云公子……未曾驱赶。” 未曾驱赶。 晏临渊捕捉到这四个字背后的意味——不是亲近,也不是疏远,只是一种漠然的容忍。 “朕知道了。”晏临渊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王顺德躬身退出,殿门重新合上。 晏临渊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根素白绸带上。他伸手将它拿起,在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收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淑妃还在盛宠时,也曾系着这样的素白绸带,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跳舞。那时他还小,躲在假山后偷偷看,觉得母妃像画里的仙子。 后来仙子疯了,被关进冷宫。 “母妃。”晏临渊对着虚空低语,“你想护着云别尘。为什么呢?” 三日后,圣旨到了冷宫。 来传旨的是王顺德本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盖着明黄的绸布。 云别尘还在睡。 王盛接了旨,跪在雪地里,听着王顺德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出那些拗口的词句。 大意是:陛下感念云公子在冷宫陪伴淑妃最后一程,特赦其出冷宫,迁居临华殿西偏殿。即日移居,不得延误。 王盛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叩头谢恩。 “云公子呢?”王顺德收起圣旨,问。 “公子……还在休息。”王盛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奴才这就去唤他。” “不必了。”王顺德拦住他,“陛下有旨,云公子若睡着,不必叫醒。你收拾好东西,待公子醒了,直接过去便是。” 王盛又是一愣。 王顺德却不再多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放下:“这是陛下赏的衣物用具。临华殿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你们过去就是。”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王盛道:“你跟着云公子一起过去,继续伺候。” 王盛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公公!谢陛下!” 王顺德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寂静。 临华殿——那是离乾安殿最近的宫殿之一,虽说是偏殿,也比冷宫强上百倍。 王盛有些担忧,但也没有办法。他转身进屋,见云别尘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用品,还有那个装着枯梅枝的陶罐。 本来是当时他刚伺候公子时公子给他让他做饭的。后来被他拿来装了梅枝。 王盛犹豫了一下,把陶罐也包了起来。 收拾到一半,床榻上传来窸窣声响。王盛回头,见云别尘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公子醒了?”王盛走过去,“方才王公公来传旨,说陛下赦免公子出冷宫,迁居临华殿西偏殿。旨意说,若公子睡着,不必叫醒,醒了直接过去便是。” 云别尘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他听完王盛的话,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嗯”了一声。 “公子不觉得奇怪吗?”王盛忍不住问,“这旨意来得突然……” 云别尘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屋内残留的暖意。他望着院中那株白梅,看了许久,才说:“把我迁到眼皮子底下,才好看着。” 云别尘关上窗,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 “公子不谢恩吗?”王盛迟疑道,“按规矩,接了旨要去养心殿谢恩的。” 云别尘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旨意不是说,我若睡着,不必叫醒吗?” “是……可公子现在醒了。” “那就当我还没醒。”云别尘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我再睡会儿。你收拾完了叫我。” 王盛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
第11章 公子 王顺德回到养心殿时,晏临渊正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传到了?” “传到了。”王顺德躬身,“云公子接旨时……正睡着。老奴按陛下的吩咐,未让人叫醒。云公子身边的小太监倒是千恩万谢,把东西都收下了。” 晏临渊笔尖一顿:“他可有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王顺德如实道,“那小太监倒是提了一句,说按规矩该来谢恩。老奴只说,陛下有旨,若睡着便不必惊动。”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晏临渊放下笔,抬眸看向王顺德:“你觉得,云别尘此人如何?” 王顺德心下一凛,斟酌道:“老奴不敢妄断。只是……云公子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在冷宫这些时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淑妃娘娘去后,他倒是去灵前坐了半宿。” “做了什么?” “路过的太监距离太远,具体也不知道云公子做了什么。”王顺德顿了顿,“没过多久,云公子便回了冷宫东院。” 晏临渊指尖在案上轻叩,眸光幽深。许久,才道:“他并非嫔妃,这般留在宫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王顺德垂下眼:“陛下说得是。按祖制,先帝朝留下的……若无子嗣,该迁往行宫或寺观清修。”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云别尘不是后妃,最好的处置是和先帝那些无子的嫔妃一样,送出宫去。 晏临渊却笑了:“祖制?朕倒觉得,规矩是人定的。” 王顺德不敢接话。 “他既在冷宫陪了淑妃两年,也算尽了心。”晏临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淑妃临终前托梦,说放心不下这个故人。朕思来想去,与其让他出宫漂泊,不如留在宫里,给个名分,也好安淑妃在天之灵。” 王顺德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他虽然也知道以皇帝的性子云别尘一旦被他看见,肯定很难脱身。 但是就他看到的,云别尘就没有出现在晏临渊面前过。 为何皇帝会下这样的旨意?哪怕是先帝,也只是将云别尘按妃子的处理方式将云别尘打入冷宫,但也未曾说是给位分。 名义上,云别尘都不能算作是后宫的嫔妃。 而如今皇帝突然要给云别尘位分,那就是要将他纳入后宫了。 一旦进入后宫,成为妃子,那云别尘这辈子,就不可能再离开皇宫! “陛下的意思是……” “传旨。”晏临渊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云氏别尘,性资敏慧,风姿特秀。侍奉淑妃尽心,孝悌可嘉。今册为公子,赐居临华殿西偏殿,享贵人例俸。” 公子。 虽是男妃位分,却与贵人同级,有正式的册封,有宫室,有俸禄。 这在大晏朝虽非首例,先帝朝也曾纳过两位男妃,但皆是因战功或特殊缘由,像这般直接擢升的,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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