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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蹲下身,熟练地将尸体的四肢捆好,时不时抬头看看商渊的脸色。 “别做多余的事。” 他将尸体塞进编织袋时,商渊忽然开口说。 章青没回话,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当年项元正来找你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商渊垂着眼,俯视着他,问。 “无关紧要的劝解。”章青答。 “你不是真心帮郑博文做事。”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一点?我以为我们是一条心的呢。” 商渊抿着唇,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困惑。 “你为了给钟晖报仇,我为了给我师父报仇,我们的目标一致,仅此而已。”章青脱下被血浸透的手套,随意地丢在一边,双手撑着木杆,饶有兴趣地看着商渊,“再来陪我演一出戏吧,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怎么样?” 见商渊默不作声,他又继续说:“杜池临手里有一份和Equinol-II的人体实验有关的证据。能钉死郑博文涉及禁药交易,也足以证明当年钟晖是清白的,我没办法用线人的身份提供这份证据给特安局,所以我会让钟昀他们找到它。” “这不符合你考核的目的,但商渊,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也一样。南加那边开始行动了,你的小师弟会带着被郑博文泄露给他的东西回来。” 商渊思考了一会,问:“你要我做什么?” “看着就好。”他说,“或许必要的时候,拉我一把。” …… 闭上眼时,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问: “要来聊一聊吗?” 聊什么呢? “随便说说,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访谈审讯之类的。” 我好像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还行吧。他说,带着嘲讽一般的口气。说不上过得好不好,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不像你啊老章。” 什么像不像的,我们认识也没多久。才五六年,你就自以为把我看透啦? “是吗?”对面的人声音幽幽的,“五六年,在我活的日子里都占五分之一了。”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面容已经完全模糊的影子。 我能看见你了。他苦笑着说。 那人也跟着他苦笑,因为影子里那模糊的唇角极不情愿地扬了起来。 “因为你也差不多快死了。”影子说。 这种感觉还不错。他想。干干净净地来,又干干净净地走,人不就是这么活一辈子的么? “你应该可以走的。” 是啊,我可以走掉的。但是我不放心。 我答应过你帮你看着点你弟弟的。 “他长大了。” 并没有,还是像个小孩。 他很像你,真的,一模一样。你们兄弟姐妹三个真有意思。 “小信呢?” 他也长大了,他很好,但是不像师父。他像师娘。 你说要是小礼还活着,是不是也长成大姑娘了?她会是哨兵还是向导?当个普通人吧。普通人也挺好。 他听见影子轻轻地笑了,又问他:“那你呢?说了那么多别人的事情,和我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你不是一直看着我吗? “我可没有一直看着你。” 也是。 我觉得我要死之前你怎么着也会来嘲笑我一阵子的。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了。” 是啊,我快要掉到井底了。 影子沉默了一会,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还是熟悉的触感,和十多年前一样。 对不起。他对影子说。我对不起你和师父。 他们说的对,我是叛徒。 我走以后,他们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钟晖,我也是害死你的人。 影子默不作声。 如果那时候我也能更相信你一点,是不是就能…… “够了。”影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我说够了,章青!” 他停了下来,笑了笑。 我知道,其实你不过是我臆想里和他有关的影子,我现在再说这些话他也已经听不见了。 迟来的忏悔对已逝之人来说没有意义,对我也一样。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我脱下警服后不久,你来找我,你来质问我。我那时候也恨透了你,其他人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后来我也释然了,我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原谅。我这十年里替他们杀人越货,见不得人的勾当干得可不少。该死的人活得风生水起,不该死的人却埋在地底,荒唐吧?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着怎么伏低做小去讨那些人的欢心,学着怎么去钻空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我总是做梦梦到那些冤死的人来找我索命。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沾着血的钱装进口袋里为什么不会良心不安。我不知道。我都快以为自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了。和那些人待在一起久了,什么都见过了,人也就麻木了。 其实我不能理解你,钟晖,你不当警察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你偏偏要这么一条路走到黑。我看着他们把你拽下来却帮不了你什么。我那时候也在怀疑,真好笑,我竟然也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明明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了,不是吗? 现在再说这些话,倒显得我有些矫情了。但是钟晖,我好久没这么好好跟人说过话了。 他再一次停了下来。 影子一直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想这样也挺好。但少了能插科打诨的人,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对影子说,你也对我说点什么吧,钟晖。 我还挺想你的。你走以后老崔也不跟我说话了,我上次见他还在呛他。崔峻这个人吧,也认死理。 你走后大概两年多吧,他和小叶结了婚。我没敢去,托钟曦带的份子钱。真是的,他们两个还在谈恋爱的时候说好以后让我们去当伴郎,怎么就食言了呢? 怎么就食言了呢? 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浸湿了眼眶。他用双手遮住脸,深吸一口气。 钟晖。他问,我是罪有应得吗? 他望着这虚空一般的精神图景,一切都已经消弭,他的身边只有这一道模糊的影子。可别过头去,他看到见了钟晖十八岁时还略显稚嫩的面孔,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你说的对,我只是你记忆中的臆想,我没办法像他一样判断你的对错,真的很抱歉。”影子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但是非对错这件事,谁又说得清呢。” “错了就是错了。披上正义外衣的犯罪也是犯罪。”他口中喃喃着,“我做不了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牺牲成仁的人,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给我自己脱罪。”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这里的时光是凝滞的,如蜡块一般的。他其实能感受到炽热的火焰在将自己一点点吞没,热气裹挟着粉尘涌进他的肺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浑身火辣辣地疼,而他本人的意识在此刻却格外地清晰。 我还有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 火光淹没了赵信的面孔,而后视觉被彻底剥夺,然后是听觉,接着是知觉。摇摇欲坠的身体跌倒在地,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 “你要走了吗?”影子问他。 是。 我要下地狱去了。 混沌一片的意识海洋里,他站起身,将身体舒展开,轻飘飘地向前走去。 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狼狈了。 在死前做一点更有意义的事情,怎么样? 反正拖着一副欠缺的身体,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钟晖的影子已经很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引魂使一样的黑猫,一直在他的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步三回头,尾巴一甩一甩,似乎相当不耐烦。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我们互不相欠,就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了。” 黑猫没有理会他虚浮的声音,而是继续向前。 直到光亮将小小的身影同他一起吞没。 …… 赵信挺过危险期,悠悠转醒时,已经是遇袭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他醒来时对床边的钟昀说:“我看到章青了。” 火场里的经历像一场虚幻的梦境,濒死之际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承认他说出这具话的时候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钟昀听完以后默不作声的态度却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留在那里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悲恸,赵信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钟昀以为他想休息,便先一步地离开了。 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做。 拼死救下的档案盒里装的是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罪证,法医正在对照这份材料的真实性,大部队已经开始依照上面地签名抓捕当年参与实验的嫌疑人。 但要将背后的整个犯罪网络连根拔起,仍需要进一步的工作完善证据链。 至于那二十二具尸体的去留,他们顺着登记在内网上的失踪名单一个个核对,一个个联系这二十二人的亲友,询问他们的意愿。无法联系上亲属的,则准备找机会统一火化安葬。 完全烧焦已经无法辨别面孔的尸体则一直留在停尸间内。 章青的父母早几年去世,剩下的亲戚也断了联系。他没有娶妻,没有孩子,孑然一身,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然后某天冯献找了过来,带着章青提前立好的遗嘱,告知说,他们会将他下葬。 葬礼那一天赵信被钟昀推着到殡仪馆去。 树倒猢狲散,最后来送别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根据章青的遗嘱,他们把他的骨灰散进了江水之中。 赵信全程没怎么说话,直到离开。瓢泼大雨落下时他们来不及躲开,好不容易找到避雨处,却看见赵信合着眼,嚎啕大哭。 泪水雨水混在一起,钟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 商语安不告而别去往燕平的消息,是在另一个空闲的日子里由叶望舒转告他的。 案件被以钟曦为代表的国安全盘接手。他们在接连两个多月的忙碌中终于抽出空来。 其实叶望舒告知他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商语安的短信。让他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安稳地在燕平下榻。这项会议大概会持续很长时间。钟昀好不容易闲下来,却觉得胸口处堵得慌。 章青留下的遗物里还有一份很重要的资料。钟昀便开始多方辗转,询问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 章青死去以后他的身份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项元正似乎没有承认这个线人或者说卧底的打算。自然而然的,钟昀手里的文件成了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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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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