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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 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甩开,商语安还是在浓重的困意里靠在椅子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钟昀递给了他一副蓝牙耳机。 知道这种接触是绝对违规的操作,钟昀除了和项指导打过招呼之外,没有向其他人声张。 他独自坐在监控室里,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 手不自觉地搭在耳机上,贴得更近声音也愈发尖锐,磨得他的耳朵不适。 …… 梁进看着玻璃另一边明显有些局促的向导,用戏谑的口吻,向商语安重复了前几天他对钟昀说过的那句话:“在开始前,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他讲述故事时,语调很平,仿佛自己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旁观者。 童年的记忆永远是模糊,也可能是身体对为了保护自身的一种记忆解离。 和世上所有不幸的开场一样。一个穿着人皮的野兽用甜言蜜语骗走了女人的心,人前风光无限的男人人后却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酗酒、出轨、家暴。他打自己的女人,也打自己的大儿子。 继兄会把他塞进衣柜,骗他说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但是他听得到,他都听得到。 他比一般人的听力要好很多。即使捂住耳朵,惨叫声还是会穿透耳膜。 男人太会伪装,每次男人打完,又会哄她。他会跪在地上祈求女人的原谅,在外装成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女人是最心软的,她相信这个谎言直到两个孩子都长大。 直到他长大,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逃不掉。 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早就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于是只能任由男人捏在手心,直至窒息。 “他想把失手杀了我妈的事伪装成意外太容易。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一切侵害都可以轻飘飘地变成一句家务事。荒谬吗?太荒谬了。”梁进撑着头,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 “所以我想杀他也很容易。”他咧开嘴,“伪造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因为妻子的意外去世过分悲痛的男人,忘记了一些事也很正常,不是吗?警官。” “但是不够,这样让他死掉太轻松了。” 一封封寄到公司的恐吓信,永远接不完的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他就制造鬼。让男人永远记得那个被他吸了一辈子血又害死的女人。 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不得不求着警察将他关进去。他们觉得男人疯了,给他送回家。 终于在某一天,男人在不眠的夜里睁开眼,看见小儿子站在他的床边,像厉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男人是怎么活活打死那个女人的,自己就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 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透过衣柜的缝隙旁观一场场暴力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我永远无法同情我的母亲。” 但我依旧抛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选择用私刑报复逃脱法律制裁的继父。 “我找来的那些人,蹲过牢,不怕死。我给的报酬足够且隐蔽,警察自然无法追究到我的身上。”梁进歪着头看向他,“但我也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继续学业,我的老师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商语安仍有些不解。 梁进讲故事的视角让他觉得不舒服。即使在心底,他仍对梁进有一丝同情。 梁进挑眉,语气仍是轻松的:“只是无所谓的聊天,商先生。”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遭受不公的人,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拼尽全力地发出了呐喊。”他沉下声,“我在法庭上控诉我和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遭受的苦难,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充耳不闻?” “同样地,如果我没有诱导他去自杀,单任这种人,他们永远不屑于看一眼。” 梁进的话落下时,商语安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证明他犯罪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商语安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商语安冷冷地打断他,“和你的继父又什么区别?” 钟昀是第一次看到商语安如此,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你根本不是在为单任伸冤,只是把他本身当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可以随意丢弃的替死鬼。你利用他的生命只是为了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商语安咬着牙:“别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杀人犯!” 梁进饶有趣味地审视着他的愤怒,反而质问他:“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应该也有个不错的家庭吧,先生。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商语安,别被他绕进去了。”钟昀看到商语安明显状态不对,小声从耳麦里提醒他。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上涌的情绪。 “当然,只是故事而已。”梁进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因而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哨兵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隔着厚厚的玻璃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只要稍稍改变一点叙述的视角,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叙事的诡计。 “在第一个故事里,你会不会同情我?”他笑着,“女人和孩子多可怜,那个男人多该死,法官又是及其可恶,竟然就这么让一个杀人犯逃脱了制裁。我的反抗是有迹可循的,我的私刑是正义的,我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公道放弃我光明的前途。听起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故事,不是吗?” “那如果我说,我的母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男人的一点好处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一辈子奴隶,被打死也是她活该。我杀了那个男人才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享受那种掌握他人生命的快感。。” 梁进的身体稍稍前倾,带动着镣铐与金属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好像单任的死不过是这个连环计的一环,我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公理。只是我为了逃脱监管放出的迷雾弹。商先生,你很聪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所以你生气了。”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你听到的未必就是全部。同理心也可以被利用,成为杀人的工具。”梁进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没错吧,小钟警官。” 钟昀再也无法忍受地痛骂一声,摘下耳机狠狠摔到桌上。 烦躁地在门后来回踱步。 “商先生。”梁进的声音又变得慵懒,“这也是boss托我带给你的话。” 商语安浑身紧绷。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的公理正义吗?”他忽然发问。 “我……” “没有。至少我不相信。”梁进低声笑了。 “人类是情感动物。”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没有绝对理性的人。所以……” 梁进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人是最虚伪的动物。” “标榜着什么仁义道德,说白了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借口。” “所以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或者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期望他们看到的真相。一叶障目多简单的道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拿开遮在自己眼前的叶子呢?” 商语安能明显地感觉到梁进释放出的明晃晃的恶意,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是最狡猾的叙述者,也是最高明的骗子。 一个故事,用不同的视角反复拆解,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论述一个绝对无懈可击的理论。 明明梁进还被困在玻璃后的审讯椅中,商语安却好像被他从身后用镣铐勒住了脖子,勒得他近乎窒息。 有些情绪在心底积压太久,渐渐就会变成滋养腐烂的温床,疑毒悄然在其间蔓延。 等钟昀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商语安慢慢低下头,用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不对。” 等再扬起头,商语安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人又不是机器,做不到永远客观理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才不是因为虚伪只是人本身的局限。” 他说得越来越快,快要喘不上气。 “你说的没错,人都会被情绪牵着走,会软弱会偏袒甚至会被利用同理心。” “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被蒙蔽、会犯错,所以才更需要法律、需要制度,才需要程序、证据,去还原一个真相,去无限接近客观的存在。” “你又凭什么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看到全部的真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蔑视法律、无视规则,把痛苦当特权、把私刑当正义,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 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如同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把所有的理智悉数淹没。商语安已经快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只知道莫名的恐惧想要扎根,而他拼了命地想要把那些根须拔出来。 梁进脸上的玩味慢慢褪去,他第一次真正地停下来打量这个看起来温吞又有些无措的向导。 “精彩。”他鼓了鼓掌,手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商语安,够了。”钟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焦躁不安,“出来。” 商语安还感到有些恍惚,要双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传出刺耳的声响。 “商先生。”梁进喊住他,“我的故事讲完了,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钟昀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迅速起身。 “你知道吗?最完美的谎话是在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话。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梁进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好像被施以诅咒一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商语安的眼睛。 “那么,我策划的这场游戏,让您尽兴了吗?” “玩得开心吗,boss?” 梁进笑着问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攫住,商语安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冰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进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狂热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 等钟昀推开审讯室的大门时,梁进已经张开嘴,上下颌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极限的角度,狠狠咬下。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商语安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只看到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从青年口中溢出,溅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溅到纯白的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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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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