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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九十岁了,能做的很少很少,挖个坑,埋起来,立上一块写着满满名字的碑,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没有棺材,没有后事,除了一卷破草席裹身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送满满离开,满满在已经不属于他的阳间飘啊飘啊,找不到轮回托生的路,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车里一片寂静无声,冰冷得空洞,唯剩车外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 - 满满没有哭,满满很平静地诉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不能说是平静,非要更准确的形容,是麻木,没有任何反应。 满满似乎感应到了阿序的异常,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乖巧的温暖笑容:“阿序,你不要难过啦,都已经过去了呢。” 可就是这听似平静毫无波澜的话语,比任何充沛的哭诉都让闻时序心头酸涩。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倾身过来,想摸摸满满的脑袋,指间穿过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车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月光。 天要亮了。 满满看向窗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天亮了……阿序是不是要走了?” 闻时序同样看出去,没有回答。 沉默在晨光将至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闻时序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代表希望的天光是这样让人感到窒息。
第5章 春天第一朵桃花 ==== 闽地湿气重,又是春季多雨的山间,车里开了除湿,在车里呆了一晚上,满满脸上身上头发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从融化的巧克力雪糕变成了刚出土的兵马俑。 闻时序觉得有必要去帮他看看他的坟包,肯定被劈得乱七八糟。 他车里有工具,堆起来快一点。 下了一夜的雨,草地湿软,满林桃花被狂风吹落,铺了一地胭红,不辨草色。 远山雾霭溟濛,山的边缘笼在雾里,模糊不清。 满满的坟周围一大片果然都被劈焦了,黢黑黢黑的。 原本被闻时序堆得圆圆的坟也被雷劈得稀巴烂,炸得到处都是稀烂的泥土,还有他新做的墓碑,成了一堆焦炭,惨不忍睹。 满满瘪瘪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时序从车里拿出小铁锨,给满满重新堆坟,依旧修得圆圆,像他的圆脑袋。 “墓碑的话,我帮你重新做一块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现在也没事做。” 在去找材料之前,闻时序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给自己和满满弄些早餐吃。没生病之前,他作息不行,几乎从不吃早餐,生病之后胃变得格外娇气,闻时序也只能好好伺候自己的胃。 拿了两块面包放进蒸烤一体箱烤,又拿出一袋速冻馄饨,想了想,满满能吃,于是全放了。 弄早餐的时间,闻时序看向兵马俑满满,让他先去收拾一下自己。 浑身都是干泥巴,肯定不舒服。 满满哦了一声,准备往河里扎,被闻时序拦住:“河水很冷,车上有热水,在车里洗吧。” 满满摆着手:“满满是鬼,体温比水还冷,在河里洗,刚刚好。满满碰不了热水。” 既如此,只好作罢,拿给他洗发露沐浴乳,说了一句小心便由得他去了。鉴于满满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闻时序说:“我给你拿换洗衣服。你应该可以穿活人的衣服?” 满满为难地扁了扁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穿着很扎,除非……烧掉再给我……” 说完满满就连连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满满自己可以洗衣服,穿湿衣服也没关系。” 闻时序没理他,进车里翻找出一套自己的新衣服,一条毛巾,一双拖鞋出来,看见河中情景,俊脸一红。 水面上浮着一个光溜溜的屁股蛋。 闻时序在岸边问:“我烧了然后呢?要怎么给你?” 满满正在搓头发,闻言转过身来,后知后觉自己正光溜溜的,害羞地往水里沉了沉:“拿个不要的盆烧,烧成灰端给我,我就可以拿到了。” 半个小时后,洗干净了的满满上了岸,擦干身体穿好闻时序给他的新衣服。 旧衣服上别的那枚莲花型领扣被他珍而重之地取下来,在水里淘了淘,擦干,重新别上自己的领口。 刚好闻到小面包和馄饨的香味从车上飘来。 闻时序让满满上车。 卡座旁用来当餐桌的小桌板转了过来,闻时序坐在对面,指了指座位:“来,吃饭。” 一碗香喷喷的馄饨,几块黄油小面包。都用很好看的餐具装着。 满满穿着闻时序刚刚烧给他的轻薄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都是新的,闻时序买来还没穿过呢。对满满来说尺寸偏大,都拖地了。 昨天那狼狈样子闻时序笑不出来,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好笑了,闻时序眉眼舒展,对满满说:“是不太合身,先凑合穿一下,等会儿给你网购几套合身的衣服。” 满满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呆呆地看着闻时序,还有香喷喷的馄饨汤和小面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种好日子,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甚至不敢眨眼,怕是个梦。怕醒过来发现入目还是破烂的草席,黑黢黢的泥土。还是孤单单一只鬼。 站着站着,在闻时序的催促中,满满哭了。 他哭都没有声音,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连啜泣声也没有。 没有人对满满这么好过,满满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满满又怕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放不下,又不习惯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满满……?”闻时序错愕,“你怎么了?” 满满站在原地伤心难当,哽咽道:“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习惯了,就回不去以前了。 不论人还是鬼,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生与死,阴与阳,天堑难越,满满比谁都要明白。 “你等一下就要走了,你走了,满满又是孤零零一只鬼……别对我这么好……” 闻时序一顿,久久无言。是啊,他一直打算的是帮满满重新做一个墓碑之后就走。 满满是个孤单了16年的孤魂野鬼,从来没有谁进入他的生活中,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满满可以忍受孤独,前提是没有感受过温暖。 可是感受过了之后,还能回去之前吗? 他其实也没对满满做什么事,只是很普通的收留,和普普通通的一顿饭。 但就是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都是满满这16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16年来,别说饱饭,他连饭都没吃过啊。饿了16年,孤单了16年。 多少个雷雨天,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狗叼走他的墓碑,他自己重新做; 小孩儿在他坟上放二踢脚,把坟炸了,他自己修修补补; 大雨连天河水泛滥冲走他的墓碑,他自己跑出几公里追回来; 在路上飘着飘着被山顶高空抛物的人砸,他捂着脑袋自己扛。 如此种种根本数不清,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鬼承担所有。 满满伤心地蹲在地上哭。闻时序坐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不能一直给满满带来这样幸福的生活,今日一次的施舍,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在他的生命里,满满或许连过客都不算。 他是鬼,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但是…… 自己真的要走吗? 为什么要急着走? 他不就是来这里欣赏风景的吗? 闻时序梳理着头绪,他本来就是计划来这里待几天的,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完墓碑就急着走? 急着走是因为怕鬼,觉得此地邪门,但是现在,他和鬼已经做好朋友了啊,有必要走吗? 如果怕鬼,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墓碑? 再者,走了他又要去哪里呢? 逻辑在左右脑中互搏,过了许久,闻时序才出言安慰:“满满,我不走,好不好?序哥不走。序哥喜欢这里。” 满满哽咽不止,说自己过去经历时没有哭,这会儿倒是泪流满面,不相信他的话:“可是你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只是来这里看桃花的,桃花掉光光了,你肯定就走了。” 闻时序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他真想揉揉他的脑袋,捏一把他圆圆的脸。 满满生得很秀气,五官很好看,即便生前死后都过得苦,都瞧不见一丝苦相,一丁点小恩小惠都能开心半天,给人治愈的感觉。 闻时序觉得,他像来人世间渡劫波的小菩萨。 “满满。”闻时序很认真地在说,“今天的快乐今天享受,明日的烦忧留到明日再说。今天开心就好了。开心一天就赚到一天,不是么?” “来,尝尝看。” 闻时序目光诚恳地看着他,满满终于止住啜泣,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无言,默默吃着碗中食物。 - 平整的木板有些不好找,闻时序开车带满满去找。这样省得他漫山遍野的到处飘。 满满说实在找不到他们可以去超市买一块搓衣板。背面是光滑的,可以刻字。 厚实,耐用。 “……”闻时序想这也太草率了,“不用,我记得在来的路上有看到一家木具加工店,离得不远,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有。 闻时序买了一块尺寸合适的木板,让老板给涂上一层防水防虫蛀的木蜡油。 本来想让老板帮忙刻字的,但这个店不提供这项服务,觉得晦气。 只好作罢。 满满在旁边小小声说:“没关系的,满满会刻字。” 满满会刻字,刻的还不错,他说是活着的时候和村头的跛脚老爷爷学的。 就是不会写字,尤其不会写复杂的字,写尚且写不好,照着刻自然就不好看。所以满满之前几次为自己刻的墓碑都丑得各有特色。 满满之墓的墓还是用的拼音。 也幸亏闻时序昨天没仔细看他刻的杰作。 字是闻时序给写上去的,还添加了生卒年。 满满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是弃婴,弃婴只知道自己生于90年,却不知道自己具体哪月哪日出生。 但死的那一天记得很清楚,那是初夏时节,2009年6月1日。 儿童节。 闻时序的字很漂亮,清秀挺拔,标准的行书体,特地练过。 满满第一次得到这么漂亮的墓碑,高兴坏了,抱着转了三圈,回坟里掏出自己生锈的刻刀,岔开腿坐在地上一点点小心地刻起来。 桃花落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没有空闲去拂。刻了好久好久,满意地举起来端详,觉得桃花好看,又围着墓碑粘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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