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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也更不会在意菩萨像的背后刻着的是仙子还是婊子。 杨雪飞刚被松了绑,却仍能感受到如附骨之蛆一般监视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淤青的手腕和脚踝, 悄悄地拉下洁白的衣袖,遮住了大半边手背。 骑着骨马走在最前头的鬼差一边敲着手里的破锣,一边喊道:“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 杨雪飞恍若未闻。 他靠在轿子里, 挨着窗前, 把盘束起来的头发放下,用小梳子一缕一缕梳整齐了。如墨的长发滑到他的背上, 将身后的字迹遮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到与陈启风结为道侣那日, 他也曾这样打理自己的头发。 他听说凡间有“结发夫妻”一说, 便想着就算师兄不吃这一套, 洞房花烛之夜,他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缕头发找出来,与师兄编一个同心发结,就当是发愿从此永不分开。 他的头发又细又密, 梳开来如云朵般一团团堆叠着,揉散在白纱的褶皱里, 让隔着马车窥探他的孩童都看得呆了。 孩童忍不住拽着面黄肌瘦的母亲问:“娘亲, 娘亲,什么是婊子?” 那农妇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男子甩手给了他一耳刮子, 低声斥道:“谁让你学那些妖魔鬼怪的浑话?” 这话显然激怒了鬼卒,两个抬轿的兵卫扔了轿杆,抽出鞭子便要往那人身上抽去,杨雪飞连忙轻咳一声道:“那边——” 鬼卒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恶声恶气地道:“你待如何?” “我瞧那边有水源。”杨雪飞轻声道,“许多人聚在那里——魔君既要我往人多之处游街,为何不往那边去?” 两个鬼卒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里的鞭子,继续赶着骨马,载着杨雪飞往河边去。 身后那挨了打的小孩却又一次哭闹起来:“我也要娶婊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娘亲,我也要娶陈启风的婊子!” “你闭嘴!”那妇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如同喉咙口卡了一口痰般含混不清。 杨雪飞却听得极其真切,堪称字字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窗框。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那些怪人……”妇人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陈启风已经是蒋家小姐的未婚夫婿了,你满口胡扯,难道想得罪城主蒋家人吗?” —————— 轿子过了桥,停在河边时,杨雪飞仍然在想刚才那个妇人说过的话。 陈启风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他几乎双目空茫地看向远方。 师兄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街头巷陌的一个流言,然而此处是荣乡城,是蒋家的地盘,也是蒋云渡倾力守护的一方水土。 结亲之事若有虚言,便是平白污了蒋小姐的清誉——谁人敢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那农妇瞧着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若非板上钉钉,她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 杨雪飞恍惚地想着,他甚至在心里编好了整个故事。 或许师兄并不知情呢。或许是蒋家一厢情愿。 或许师兄跌入悬崖后重伤未愈,是蒋家倾力相救,因此无法拒绝。 或许蒋家扣住了师兄,先斩后奏地散布了此消息,然后再挟恩图报…… 然而无论他怎么欺骗自己,与蒋家结亲在所有人眼里也都是陈启风高攀。除了斩雪剑,蒋家没什么可图陈启风的。但如果只是为了斩雪剑,蒋家人也无需以千金爱女为代价。 杨雪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轿子一颠,让他略略回过神,一个鬼卒用力在轿子外踢了一脚,喊道:“姓杨的,河边到了!” 杨雪飞如同从梦中惊醒,他将手伸到怀中,拿出那只装有问心泉的净瓶,手指触碰到瓶壁的那一瞬间,他纷乱的心绪奇迹一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拉起雪白的衣角,缓缓迈步下轿,同时撩起罩在身上的白纱,以发簪固定在发际中——粗看下便如同戴了一顶白纱冠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场众人奇异的视线里赤着脚走进了河水,接着打开净瓶,将问心泉滴入眼前的河流中。 刹那间,原本污秽的水源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自杨雪飞所立之处起,银白色的微光徐徐扩散开,泛黄带着沉沙的河水如同流入了天河之中,清澄一片,甚至带着淡淡的香气。 “饮用此水可暂缓疫症。”杨雪飞声音轻柔地道,“接下来几日,我将居于善堂,为各位治疗痼疾。各位若信得过我,还请务必前来。” 他说着坐回了轿子里,没多留一句话,多停一刻钟,倒让在场的所有乡民都怀疑见到了观世音下凡。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惊惧下拜,谁还能记得他背后写的是什么字? “所以呢?”鬼卒低声道,“就真让他这样装模作样地住进善堂当活菩萨?然后我们就伺候着他,看着他被养得肥肥胖胖的?” 他们一边抬着轿子,一边又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修士当装神弄鬼的工具耍了,但他们心知盯着此处的不止一双眼睛,也不敢轻举妄动。 “九幽殿下是要诱饵。”他们耳边忽然传来了一段嘶哑的气音,四周却不见人影。 “侍卫长!”两人齐声恭敬地喊道。 “做得太明显,便成不了诱饵了。”那声音阴冷得如同尖锐的指甲在他们的头顶上抓过,“殿下耐心有限,要早点制造变局……” 那不知身在何处的侍卫长说着冷笑了一声,又命令道: “往河水里下毒。”
第45章 诀别 梁东生天天看着医堂里那个新来的、打扮得如观音一般的神仙大夫。 旁人不知道, 以为他是天仙下凡,梁东生住在隔壁却看得明白:这人白天看诊时,虽然时不时能取出让人目瞪口呆的灵丹妙药, 晚上却是在挑灯夜读, 自《针灸前说》看到《五运六气杂论》,每日不过歇一口水的时间,睡不满半个时辰,还是伏在案上, 潦草将就。 他心里知道这些江湖术士皮囊年轻漂亮,乍一看多半没有真才实学,唯有打扮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才能深得乡民的信任。黄榜上贴的那些圣火教、金灯教、大同社, 诸如此类,便都是如此起家的, 最终皆落为草寇, 有造逆之嫌。 梁东生不免嗤之以鼻, 然而每每通过凿开的壁洞看到那泥做的假菩萨趴在桌上、脸压着卷轴浅眠之时, 他心中却又不免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这人卖弄不了多久。他心道,妖言惑众是杀头的死罪。 ……但这小修士看着又实在是年纪轻轻弱不禁风,许是受了蛊惑、被人利用,也尚未可知。 在一声一声“菩萨”“仙子”的吆喝中, 杨雪飞每日干着剜开创口、挤出脓血的活计,纤细的眉头始终蹙着——不难看出, 尽管他的药颇有成效, 但这些人的身体依旧一天差过一天。 终有一日,梁东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头插鸡毛的城卫军冲进善堂,宣称有人在河中下毒, 致使多人上吐下泻、七窍流血而死,要押这个妖人受审。 杨雪飞沉默顺从地任人将自己带走。排队就诊的人们鸦雀无声地站在一旁,一侧面有愤愤之色,敢怒不敢言;一些却也已心存狐疑,怀疑自己久病不医,或许真是大夫在故弄玄虚。 “侍卫长,就这样放他们出去?”盯梢的鬼卒也忍不住问道。 “就是要放他们过去才行。”侍卫长沙沙的声音响起,“现在这样,骗得了谁?昨日在林塘镇附近发现了斩雪剑的痕迹,陈启风都越走越远了!” 两个鬼卒唯唯诺诺地应是,袖子一拂,便换了一张脸,也是头戴鸡毛、身披披风,混进了押送的队伍中。 梁东生隔着一道帘子远远地望着。旁人没看出来,他却盯守了多日,见过这假观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 不知为何,他确信,这人在被捕的一瞬间露出了接近如释重负的表情。 ----- 正逢乱时,牢里人数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人顾得上提审杨雪飞。 铁监内恶臭一片,污秽遍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连看守的两个鬼族也面露嫌恶之色——他们早已辟谷多年,哪里还闻得了五谷轮回的气味,便也只远远地等着,目光始终不离开那片洁白的衣袂。 “有陈启风的动静没?”其中一人声如蚊蝇地问道。 “哪能那么快,他最近神出鬼没,若不是剑痕无法作假,我们都要怀疑他造了好几把斩雪剑了。”侍卫长阴狠地说,“给我盯好了,一只蚊子也不准飞进来,否则我让你们把那满地的东西吃掉。” 二鬼自然不敢说不。 只是盯梢这活儿实在是无聊透顶,杨雪飞穿得极其醒目,行为举止又极其安静无声,浑身上下更是没半点本事,看着他更如看着笼子里的一只兔子般,毫无悬念。 几人从白天守到黑夜,又从黑夜守到白天,中间这牢里头的人挨个出去被提审了一次,回来时更是哀声遍野、血肉模糊,唯独这杨雪飞涉嫌的罪名过重,迟迟没有升堂,倒是人几天不吃不喝,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刚刚养出来的几两肉立刻又没了。 杨雪飞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眼前的两个大汉又在为了膝盖能伸展的地盘大打出手,滚成一团。狱卒哐哐敲击着铁栏,大声厉喝让他们住手,手上却并未阻止——他们也嫌看管这一笼子禽兽颇为麻烦,打死几个,兴许还能少倒几班,晚上早些回家睡觉。 杨雪飞垂下眼睛,看着在他膝盖上爬动的小小的甲虫,细长如丝线般的触角轻轻摇动着,微鼓的腹部泛着一圈浅色的鹅黄。 他心中一动,眼睛眨得飞快,睫毛一颤一颤的,又垂下去,像是被雨打湿了似的。 他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穿在身上的白纱,借着殴斗的人群的遮掩,将这一身醒目的白纱罩在了身下那具被他靠了多日的白骨之上。他纱衣下穿的竟是一身粗布麻衣,混入囚犯中,丝毫不显形迹。 他将甲虫放跑,接着跟在它身后追去,一路走到囚室深处的长廊里——那边关着的都是重症犯,与其说是关押囚犯,不如说是堆放尸体,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几乎无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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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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