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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村众人一人一根地把长竹签扎进鬼县爷的肚子里,把他挑起来,围绕在幽蓝的鬼火边庆祝歌舞。杨雪飞在书上见过,知道这是鬼族最隆重的雪恨仪式,他们认为被竹签杀死的仇人无法从阎王的令签下转世托生。 他看得有些难受,便背过身往酒坊的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走水了”的大喊。 他一惊,连忙去找谢秋石,只见谢秋石拉着沈清,两个人醉醺醺地挤在鬼群中。 他刚松了一口气,鼻端却传来了一阵恶臭。 他下意识地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簇被支起来的篝火,幽蓝的鬼火中焚烧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壮硕的身体上也插满了竹签,一身皮却被剥去了,看不清容貌,体型竟然瞧着有些眼熟。 众鬼在辨明那人身份后,发出了齐齐的欢呼,如同在方才那出戏里一般,载歌载舞了起来。 “谢仙君!”杨雪飞听得头皮发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叫道。 谢秋石被他叫得一个激灵,抬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逼自己从晕乎乎的酒气中清醒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自己手里拉着的人有点不对劲。 ——沈清高壮的身形如同缩水一般褪下一层皮,露出的人影哪里还有沈清的模样?空荡荡的皮囊里爬出的一个壁虎长相、双眼暴突、骨骼精瘦的鬼族男子! 谢秋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火堆,果不其然,那具插满了竹签的尸首才是这具皮囊真正的主人,他的血肉不知何时被用邪法生生掏了出来,偏偏这傻子又不会喊痛、不会求救,一出偷梁换柱竟连谢秋石都无法察觉…… 他猛地转头,逮住了那个壁虎长相的男子,掐着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脸上如结了霜一般冷:“你竟然——什么时候——” “神威军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你当我会认不出那是沈副将的儿子?”壁虎精也不畏惧,反倒如英雄般桀桀大笑起来,“你们自己自投罗网,不知好歹,难道还要怨我不成?” “——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一个傻子做什么?”谢秋石怒道。 “没错,他是个傻子!”壁虎精大笑道,“当年神威军镇压我们的时候,他将自己变得巨大,然后如碾虫子那样把我们碾着玩的时候,却不像个傻子!” 谢秋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此起彼伏的声浪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双翠绿的眼睛彻底地冷下去,再没有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转瞬间,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虎口一紧,干脆利落地扼断了壁虎精的喉咙,将尸身抛之于地! 鬼群一下子便安静了。熟息后,一双双目眦欲裂的孤儿寡母冲进包围,拔出刀来便要与谢秋石拼命。 谢秋石盯着这两个新鲜的仇人,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是惨然的大笑。他手里那杆黄澄澄的扇子脱手而出,砍瓜切菜似的撂倒了一片,一时间血流成河,仿佛戏台上的大红色帷帐铺到了街坊市井,铺过了飞龙川、桃源渡,无休无止地向外铺开去…… 杨雪飞震惊地看着这炼狱般惊世骇俗的景象。 他这才知道谢秋石那种如同刻入骨髓的疲惫是从何而来的——为何他总是形单影只,总是浑身狼藉,总是颠三倒四地躲在人群背后的阴影里。 怎么阻止这一切? 他飞快地思索起来——那出戏是怎么结束的? 找到一切的仇恨的根源,了结了他,然后让所有人平分散落的利益,为那些死去过往、拼死一搏的仇恨,找到未来的出口。 又或者——等到一方彻底地杀尽另一方! 他没有选择! 杨雪飞只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忽然冲进人群抱住了谢秋石,染血的剑刃朝他苍白的后背刺来,杀红了眼的谢仙君才微微清醒了一些,猛地揽住他的肩膀,一掌重重地拍在地上,将二人轻飘飘地弹出数十丈外。 “你……”谢秋石盯着他,幽绿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火光,“——你要阻止我?” 他的语气说不清是反对还是期待。 杨雪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中忽然流下一滴清亮的泪。 他终于确认了一点——谢秋石断断不是无情无心之人,他只是没有学会……他在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学会的时候,像神威军驱使着神智未开的“大大”去踩烂鬼兵一般,被无情地揠苗助长,并且终将……终将…… 杨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他开口之前,那已经嗡嗡雷鸣了许久的云团间,终于下雨般洒落下金色的细线,连众鬼都惊异地看向天边,紧接着,他们如同得到了什么可怕的预示般,尖叫着四散而逃。 紫微宫御令—— 谢秋石的瞳孔倏地缩紧,他猛然看向杨雪飞,杨雪飞也立刻想起了进入鬼市之前的承诺。 “谢仙君。”他颤声道,“如果你不想——” 谢秋石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杨雪飞颤颤地垂下眼睫,他从那双翠绿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怒、妥协和无可奈何——他第一次在谢秋石的眼睛里看到这么多的情感。 紧接着,他听到了那天边滚滚的惊雷。 “算了。”谢秋石嗤笑了一下,“该我的还是我的。” 他用力地一把推开了杨雪飞,金色的折扇在指间展平,在天边传来的厮杀声中,他一步一顿地走向鬼群…… ----- 这场阴雨持续了非常久。 即便杨雪飞回到了天庭,隐隐的雷声都似乎持续地盘旋在他的耳畔,仿佛永远不会终止。 他没怎么见到秦灵彻,帝君陛下似乎因为桃源津突然的作乱而变得十分繁忙。他接连几天都坐在窗边,披着帝君的大氅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为何,杨雪飞又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被爹娘牵到村头,总是安静而怨愤的爹爹头一次在街口给他买了竹编的风车,上头系着一串红绳。娘亲给他做了双带棉花的冬鞋,分明还是秋老虎的时候,日头比夏天还要毒辣,他却穿着这双偏大的、不合时宜的鞋子,磕磕绊绊地走在了田埂上。 那年他或许五岁,或许六岁,因为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他的生辰没什么人提起过,他也弄不大清自己的年岁——但他明事很早,尽管如今总是泪水涟涟,过去他却是一众孩子里最不爱哭闹的。 他早就知道爹娘决定要丢掉他了,夏日不下雨,冬天不下雪,把他丢掉是明智的做法。他握着爹娘颤抖到皲裂的手,已经隐约明白懂事的安慰会让他们颤抖得更厉害。所以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脚深一脚浅地、如走路都学不太会的粗笨孩童般笨拙地走着,五指攥紧了风车上的铃铛。 他总是过于担心他人,从而忘记如何正常地恐慌和讨饶——这也是他总是在同龄人中讨不着好处的原因——他太不容易被想起,要省掉他的那一份,也太过容易。 然而杨雪飞总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没流浪到冬天就遇到了狄青云。 狄青云算了命后,说为了凑数要收他做徒弟,见他呆呆痴痴的,又怕买回一个吃住都不会的养不活的傻子,于是便让二师兄玉苍去小贩手里买了一串纺织娘,丢到他面前逗他,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彼时已经到了深秋时节,纺织娘素来有“百日死”的说法,原本活不了这么久,只因被施了术,魂魄被拘束于小小的□□与竹笼中,到了深秋还一直在嘎吱嘎吱地作响,甚至抽动挣扎得比正常还厉害,连带着竹笼都跟着弹动。 杨雪飞被这几个嘶叫弹动的竹球吓了一跳,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狄青云松了一口气,告诉他这是纺织娘做成的玩具,已经死了,不会咬人的,送给他让他随便玩。 走在最前面的陈启风大概是觉得他有趣儿,故意落到队伍的后头,给他讲这些纺织娘做成玩具的术法,杨雪飞听着却只觉得可怕。 陈启风莫名其妙地问:“你为何会怕这些死去的虫子?那你想让它们停下来吗?” 杨雪飞不住点头。 陈启风说:“那很简单的,把这些术法停下来就好了。” 他说着对着那一串竹笼念了个诀,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跳到竹笼上,紧接着,那些吵嚷着跳动的小竹球很快就安静下来。 纺织娘的尸体一只一只地掉落在地上,颤抖的触须弹动着,最后抽搐着停止了叫声,翻起了肚皮。 杨雪飞一下就哭了。 他知道这些纺织娘是因为他的建议死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串似的不住地往下流,怎么哄都哄不好。陈启风抱着他直劝,劝得他自己都嫌丢人了,抬起双手捂住眼睛,可是眼泪水还是一触即发地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记得狄青云那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垂首对一旁的师叔说:“这孩子天分不高,心性又太不豁达,怕是修不了仙的。你我以后也不必在课业上为难他,将来人人照拂着他些,让他安乐百年,也就罢了。” 后来的一切都证明狄青云的预言并无错误,只是造化弄人,忘生门在短短的十年间便从鲜花着锦走向香灰青烟,而纺织娘生死不能由己的囚笼十多年后仍然出现在杨雪飞的梦中,沙沙的叫声和雨打在草丛中的声音融为一体,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在眼看过无数仙凡鬼神的死亡后,他仍然因为自己第一次弄死的那群虫子而泪流满面。 他本能的想见秦灵彻,又隐约意识到秦灵彻似乎是他一整夜噩梦的根源。 帝君陛下在拂晓时分回来了,行色匆匆,俊挺的眉峰微微蹙着,神色间似乎有惋惜也有遗憾。 杨雪飞从软榻上爬起来,帝君止住了他的动作,命他好好休息。 “谢仙君……”杨雪飞却执著地抬起眼睛——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得足够了,眼白里却仍然浮着淡淡的血丝,“谢仙君如何了?” 秦灵彻正俯身在拨弄窗边的烛火,闻言动作一顿,视线垂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有些忙。”帝君说,“这段时日恐怕不方便见你。” 杨雪飞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问道:“……是因为孽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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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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