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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 一艘小型飞艇从肯曼的暗巷中升起, 汇入空中来来往往的飞的中,不甚起眼。 季澜坐在蒋羡的对面。飞艇中安静至极, 仿佛除了他们便再没别人,然而事实上,除了两人之外,在艇上还有近十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人, 看样子不像普通平民。 季澜扫了一眼, 猜测这些是蒋羡口中旧军部的人。 很快有人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 季澜垂眸看向茶汤表面打转的叶片, 没有动作。 面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十来年前大有不同,脸颊消瘦, 轮廓却愈发锋利,面上是刀刻似的皱纹, 很难想象这人才不过接近四十岁的年纪。 那只深海蓝的眼睛变得浑浊,而另一只灰眸则近乎无光。 如果在给来到爱尔拉曼之前季澜的人生分段的话,应该可以分成三段,而蒋羡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他的第二个“父亲”,只是季澜不喜欢这个词。 他记得在他最初遇到蒋羡的时候,他是和他的妻儿一起的。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蒋羡几次看过来时,季澜都怀疑他要提些陈年旧事,但事实是没有。 一口气提起又松下,季澜尽量避免去看到蒋羡的眼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心软。 如果他执意要司清延的性命的话,他们只能是敌人。 ……而季澜暂且还不想和蒋羡闹得太崩。 蒋羡举起茶杯在唇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看向季澜,终于开了口,“你和司清延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季澜答得很快,“茨云被攻占时,他是带头的侵略者,是把我从茨云带回来的……仇人。” 蒋羡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像是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却无所收获。 他向后一靠,笑着道:“别害怕,有我在呢。十二年前我就把你看作亲生儿子,现在你依旧可以是我的孩子。” “……” “来,喝茶。” 季澜指尖动了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在他放下茶杯时,蒋羡忽然抬手扶上了他的肩,“你应该是恨他的,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季澜瞥了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同时注意到旁边的许多道视线,他微微笑了一下,“没找到机会。” “你说的那些我已经听说了。” 蒋羡拍了拍他的肩,“司清延把你带过来后就一直逼你做不愿意的事,甚至让你去参加了风险极高的能源任务,这人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季澜,如果你现在还想对付他,我可以帮你。” 季澜不动声色,抬眸看向他。想来蒋羡的人也应该早就暗中调查了他的事,前两句话都是为了试探他。 “但是司清延毕竟在帝王那里也有很高的地位,想要对付他的风险恐怕不小。我怕会牵连到你们。” 季澜向后仰身,让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四目相对,蒋羡露出一个笑,面部因长期缺乏运动而牵扯起一道道纹路,“他也是我的敌人。你有多恨他,我就有多恨,他让多少无辜的人惨死,而自己却踩在一具又一具的尸骨上越爬越高。” 某一瞬间,季澜觉得自己回到了在凯菲娜的那个夜晚。 微凉的风拂过水面,带起一片皱褶,任何言语出口都会顷刻随风散去,像是片刻间留给人一个肆无忌惮袒露心声的机会。 司清延和他讲述过往经历时,眼中流露出冷漠而刻薄的神色,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神色中更多的也许是自嘲。 命运先前没有给他再多选择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最快的变得强大的方法就是先变得冷漠残酷。但至少在仁城,在末日世界,在陨石风暴时,他已经自己作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如果在陨石风暴来临前季澜没有回头,司清延或许生死未知。 如果真的要拿那些过往去评价他的话,司清延只能算个冷血薄情的人。 的确。 但季澜觉得,自己好像也算不上是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他无可救药。 蒋羡递过来一支针筒,“这里面的药剂可以让人瞬间瘫软无力,你接近司清延后趁机下手,就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又是药,和上次一样的技俩吗?” 季澜看向针筒,没有马上接过,他目光凝于其上,道。 蒋羡眯了眯眼,眼神顿时变得锐利,片刻后,他状似无意地轻笑一声,“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那人的行动不是我的授意,这次一定出不了问题,我会让人在外面接应你。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相信我。” “为什么要我动手?” “我们不方便,你不是也看到了。司清延身边有交集的人没几个,现在就只有你还能靠近他。” 季澜心想他应该少说了一个条件:也只有他能让蒋羡以旧情和立场为由抓在手心,作为己用。 如果蒋羡相信了他会对司清延动手,是不是就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对司清延进行其他动作。 捉摸不定的事还是抓在手心更让人感到安心。 他接过药剂,答应了。 飞艇在空中又盘旋了一会儿,最终降落在巷口。 “人多眼杂,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季澜踩过地面积水时,洁白的裤脚沾上几滴污泥。 他一路步行至住宅楼内部,走进电梯,正准备刷验虹膜,和他一同在电梯里的年轻女子已经先一步刷了,按下了他楼上的一层。 刚出电梯,在走廊上季澜就远远地看见靠坐在自己门口的青年。 见季澜走近,林木的视线自他裤腿扫过,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季先生,您又去哪儿了!虽然说我只是您的助理,但我一早醒来上班,没见到您的踪影,我心里也着急啊。” “怕被尤罗指责?” “……” 林木顿时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内心想法被道出,还是因为季澜口中指责的对象是尤罗而非瓦希和。 他张了嘴又闭上,复又张开,又闭上,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我刚刚去看了看之前能源任务中那些人的家属。” 季澜睨他一眼,边说边看向虹膜扫描装置。 说着他就要推门而入,却注意到林木一直盯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即将迈进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看去,“想说什么?” 林木见他看过来,视线瞟向旁边,“刚刚司上将来过,托我问你……还要不要那颗草了。” “……” 季澜推在门上的手轻微蜷起,按捺住想要转身的冲动,对林木道:“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林木:“……” “算了。” 季澜看了他几秒,最后认命收回视线,推门而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是否在蒋羡的监视下,但在让蒋羡认为他开始动手之前,他不能贸然去找司清延。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针筒,正准备抽出来时,小指忽然碰到冰凉的刀柄,不禁抿起双唇。 门外,林木转过身望了眼对面那栋楼,有些摸不清头脑,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走廊的另一边,刚刚和季澜一同搭乘电梯上来的年轻女子收回探出的头,转头躲进楼梯间,通过指环给蒋羡的人发了信息。 几天后。 暗巷的一间巴掌大的房间,耗子从门口一溜烟蹿过,消失在下水道管口。 蒋羡坐在里面,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 “我们俩今天在路上被人跟踪了,好在徐伍发现及时,我们趁那人没发现的时候躲进一条小道才摆脱了!” “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但他们已经找到附近了,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彻底发现我们。” “不管是帝王还是其他人,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都会陷入被动局面。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门外传来踩水声,一个身影在话音还未落下之时冲进了门里。 “刚刚接到消息,五号基地被军部的人摧毁了!有十来个兄弟被他们打死了,其他的已经逃离,但不确定军事局会不会下令追捕。” 那人喘着气说。 闻言,蒋羡蓦地站起来,双手握紧了拳,一屋的人立刻都不吱声了。 他抬眼扫过他们,看向门外,自言自语般道:“爱尔拉曼就没有别的反动组织了吗?” “有,但规模普遍不大,在起势之前就被当地人员镇压了。”有人轻声说。 蒋羡忽然“嗬嗬”地笑了几声,嘶哑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在地面摩擦,顿了顿,他道:“要不是我成立了‘枭隼’,在各处秘密设立基地,早已织成一张覆盖在帝国之上的罗网,那些死在军部手中的人死了也只是死了,激不起半点波澜,而至少,现在他们让我们知道,我们有必要提前行动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一片。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我弟弟在五号基地,他的腿是先天残疾,他逃不掉的……为什么要在各处安排人员制造动乱来混淆视视线,为什么一定要挑出一批受伤或身体弱的人来当替死鬼?!” 说话声来自一个看上去至多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说话时他的眼眶通红,身侧手指攥紧了衣摆。 “要是不起义,至少……至少我们去做体力活,去捡垃圾……怎么说、至少还能活下去啊。” 周围其他几人从最开始的怔愣,到听到这句话后神情都变得有些黯淡下来。 蒋羡朝他看过来,旁边有人立刻拉了拉那人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 蒋羡的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你太年轻,想得太简单。在这里最底层的人就只有一个结局!你忘记当初你饥肠辘辘的时候是谁把你捡回去的吗?那时候你年纪还没你弟弟现在大,那么小一只,耗子一样!多可怜啊……” 一滴泪从青年的眼眶滑下来,他胡乱擦去,咬紧了牙关。 蒋羡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深蓝色的眼中那丝悲悯散去,再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一步步走到门口。 巷中的空气不流通,终年漂浮着一股臭气,他却像是根本闻不到。 “没有我,你们一辈子都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我给了你们实现价值的机会,而且报复那些高官富商不正是你们的追求,别忘记你们是受谁所迫害……才走至如此田地。” 蒋羡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包围,只露出中间一个小方的天空,他的嗓音与远处井盖的哐啷声响一同响起。 “哪怕是用性命为赌注,我也要推翻这卑劣腐臭的帝国!” 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来人在蒋羡面前站定。 蒋羡没回头,道:“怎么说?” “他还是没有行动。这几天送去的字条也都没有任何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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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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