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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盯着他这副固执讲道理、认真维护一只“小妖”的模样，那双清澈眸子里不容置疑的坚持，竟让他心头那点因被打扰、因云醒注意力被分散而产生的不耐与戾气，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他没有出言反驳，也未明确同意，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转身向外走去，玄色衣袍划开空气。“随你。” 这看似随意的两个字，已然是默许了云醒那在他看来多此一举的计划。 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他们索性在京城内寻了处最为清雅安静的客栈暂歇。 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帷幕，比白日更添几分迷离的喧嚣与瑰丽的色彩。 云醒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微微推开一道缝隙，望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比白日更加密集的人流。 各色精巧的灯笼将夜幕点缀得如同星河倒泻，流光溢彩。小贩们卖力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不知从哪座酒楼飘来的婉转丝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尘世画卷。 他自幼在清静无为的山中长大，耳畔唯有风声、雨声、诵经声，何曾见过这般极致的热闹景象，清冷的脸上虽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但那双微微睁大的、映着楼下流光溢彩的桃花眼里，却清晰地泄露了他心底深处那份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无声的惊叹。 白曜蹲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小脑袋灵活地转来转去，看看左边摊位上晶莹剔透的糖人，又看看右边空地上引人围观的杂耍艺人，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兴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而愉悦的细微声响。 夜宸靠在房间另一侧铺着软垫的榻上，双眸微阖，似在养神。 然而，外界鼎沸的人声、各种食物与香料混杂的、对他而言堪称污浊的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令人不快的针尖，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让他英挺的眉头越蹙越紧，周身开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这种凡俗的、混乱的喧嚣于他而言，简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与噪音。 他倏地睁开眼，血瞳中戾气一闪而逝，正欲运转魔气强行隔绝这些烦扰的噪音，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窗边那道青色的、浸润在暖色灯火光影中的身影。 小道士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而挺拔，如同雨后悄然拔节的青竹。窗外流转的、温暖的灯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柔和了他原本清冷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警惕的桃花眼，此刻却映着斑斓的人间烟火，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引人探寻的纯粹。 夜宸到了嘴边的、可能带着呵斥的话语莫名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云醒微微仰头观望的侧影，看着他被灯火柔化的眉眼，看着他身前窗台上那只同样看得入迷、显得傻乎乎的白色幼崽，心头那股因嘈杂环境而不断升腾的暴戾与毁灭欲，竟一点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平静感所取代。 麻烦。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却破天荒地并未出声打断这片刻的“宁静”，只是那目光，越发深沉地粘着在窗边那人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云醒回过头来，清澈的眸子对上夜宸深邃的血瞳，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声道：“我……我想下去走走，可以吗？”他怀里还抱着那幅至关重要的画卷，像是怕他不同意，又抬起眼，认真地补充道，“就一会儿，顺便……也许能打听一下更多关于李秀才和这画中之事。” 夜宸血瞳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他没有回答，却直接起身，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与优雅。 “麻烦。”他依旧是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已迈步走向了房门，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应允。 云醒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如同星火般的喜色，连忙抱起还在依依不舍望着窗外的白曜，快步跟了上去。 白曜似乎知道要出去，兴奋地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身子。 踏入夜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云醒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喧嚣的海洋。 他尽量目不斜视，努力维持着一贯的清冷出尘姿态，但那微微放慢的、带着几分迟疑的脚步，和那双不时飘向两侧售卖各种新奇玩意摊位的、藏着好奇的眼神，却诚实地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夜宸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高大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更如同一道移动的、无形的屏障。 所有试图靠近、碰撞或者仅仅是目光过于放肆地落在云醒身上的行人，都会在距离他还有一尺远时，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悄然推开，为他清出一小片绝对安全的空间。 他面色冷峻，眉宇间是对周遭一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仿佛置身于污浊泥潭，但他那深邃血瞳的焦点，却自始至终，都牢牢地、分毫不差地落在前方那个青色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一个卖糖人的老伯手艺精湛，摊前围了不少孩童，他捏出的孙猴子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举棒腾空。 云醒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一下，清澈的目光在那晶莹的糖猴上停留了片刻。 夜宸甚至无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能精准感知到他那一瞬间的停留。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越过云醒，走到摊前，甚至懒得询问价格，随手丢下一粒足够买下整个摊位的碎银，在老伯惊愕的目光中，取走了那个最为精致剔透的糖人，转身，不由分说地塞到云醒手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魔尊独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与理所当然。 云醒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般光泽的糖人，愣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在夜市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动人。“……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清浅。 他小心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欢快地化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像只初次尝试陌生食物、带着几分谨慎的猫，但那微微眯起的、泄露出满足的桃花眼，和下意识微微鼓起、随着咀嚼轻轻动的腮帮，却无比真实地显露出他内心的愉悦。 夜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被糖渍染得亮晶晶的、色泽浅淡柔嫩的唇瓣上，血瞳深处幽暗翻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躁动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升起，如同岩浆奔涌，让他很想……做点什么，将那抹甜腻连同它的主人一同拆吃入腹。但他只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因此愈发冰冷慑人，让旁边一个试图兜售灯笼的小贩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不敢上前。 白曜也被这诱人的甜香勾得蠢蠢欲动，在云醒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用小爪子轻轻扒拉着他的衣袖，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湿漉漉地、充满渴望地望着那诱人的糖人。 云醒被它这副可怜又贪吃的小模样逗得唇角微弯，清冷的面容如同春雪初融，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动人的笑意，仿佛昙花一现。 他细心地将手中剩下的糖人掰下一小块，递到白曜嘴边。小家伙立刻欢快地用小舌头一卷，便将那点甜蜜卷入口中，吃得咂咂作响，蓬松的尾巴尖儿因为极大的满足而快活地摇晃着。 这一幕自然而温馨的画面，再次精准地、分毫不差地落入夜宸眼中。 他看着云醒那因白曜而流露出的、他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温柔笑靥，看着他耐心喂食幼崽时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纤长的睫毛，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与一种近乎酸涩的情绪交织着，愈发强烈，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能让周围的空气凝结成冰。 在夜市相对安静的边缘，云醒向一个卖着热气腾腾夜宵、看起来颇为健谈的摊主，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更多关于李秀才的往事。 摊主一边忙碌，一边唏嘘道，那李秀才虽家境贫寒，却是这附近有名的才子，与邻家一位温柔贤淑的姑娘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已订下婚约，只待秀才考取功名便完婚。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姑娘三年前突然染了场急病，竟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李秀才悲痛欲绝，自此消沉，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姑娘生前留下的画像发呆，人也日渐憔悴…… 这与云醒在幻境中看到的深情缱绻，以及画卷上女子眼中那化不开的哀愁，都对得上。他心中对今晚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也更加坚定了要弄清真相、而非简单毁灭的决心。 子时将近，喧嚣的夜市渐渐沉寂下来，大多数灯笼已然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亮，如同沉睡巨兽惺忪的睡眼。两人一兽再次来到了李秀才家那被清冷月光笼罩的小院外。 书房的窗户依旧透出昏黄如豆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云醒将白曜轻轻放在院中冰凉的石桌上，用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它务必安静等待。 白曜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蹲坐下来，只是蓝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书房方向，耳朵机警地竖着。 云醒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指尖已夹好了隐身符与静音符，准备潜入书房，近距离观察。 而夜宸，则依旧抱臂靠在不远处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槐树的浓重阴影下，身形几乎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全然放任。但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便能惊骇地感知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海、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力量，早已如同最精密的天罗地网，将整个书房乃至这小院的每一寸空间都笼罩得密不透风，不容任何意外惊扰到里面那个正在“多管闲事”的小道士。 云醒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窗外，寻了一处窗纸的破损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内望去——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放大的影子。 而就在子时的更梆声，带着穿透夜色的清冷，遥遥传来的那一刹那！ 书案上，那幅一直静静躺着的、承载着无尽思念与哀愁的画卷，突然毫无征兆地，自主散发出了淡淡的、如同三月桃花初绽般的、柔和而诡异的粉色光晕！ 那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逐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窈窕的、长发如瀑的女子轮廓！
第10章 痴魂 · 明知是假也沉溺 那粉色的光晕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古朴的画卷上潺潺流淌，光芒愈发明亮璀璨，逐渐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窈窕虚幻、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女子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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