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歧路 奎茵来得更勤了。 有时带一卷罕见的古籍,有时只带一碟新制的茶点。她坐在窗边那把他坐惯的椅上,与他对着同一张地图,指尖点过某处旧河道,说“这里”,他便俯身去看。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袖中染过的那方素帕残留的药香。 近到她发间的步摇轻晃,银坠子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婴从前不知道自己会数这个。 现在他会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回地图上。 —— 那日傍晚,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明日我要去西郊——不是尸坑,是巴图女儿生前住过的那间旧屋。有人在她遗物里翻到一本账簿,或许有线索。” 她顿了顿。 “你……想来吗?” 林婴看着她。 暮色从她身后涌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他想起大古国的礼法。 想起父亲送他出使前夜说的那句话:“你是要回来的。别在异乡留下不该留的东西。” 他那时不懂什么是“不该留的东西”。 此刻他懂了。 可他还是说:“好。” 奎茵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过水面,还未成形便散了。 但她确实笑了。 —— 这一幕,落在夜眼里。 他不是刻意来的。只是批完卷宗时已近黄昏,脚步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书房外。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廊柱后,看着那扇半敞的窗。 看着窗边对坐的两个人影。 看着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笑。 看着林婴说“好”。 夜转身走了。 脚步很稳。 身后,影卫无声跟上。 “殿下,可要派人去西郊?” “不必。”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他们继续守着。” ——— 第二日,林婴从西郊回来时,发现案上多了一只锦匣。 没有落款,没有封蜡。 他打开。 匣中躺着一枚玉扣,通体莹润,雕着大古国常见的祥云纹——是他从故国带来的、出发前母亲亲手系在他行囊上的那枚。 他离宫那日将它遗在了寝殿。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婴攥着那枚玉扣,站在窗边,很久。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 第三日,奎茵没有来。 第四日,也没有。 第五日,林婴问影卫:“公主殿下近日可安好?” 影卫答:“三公主奉皇后命抄经,三日内不得出殿。” 林婴没有再问。 他独自坐在窗边,对着那张已能背下的地图,指尖悬在“西郊”二字上空。 很久,没有落下去。 —— 第七日,奎茵来了。 她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母亲罚我抄完了一部《往生经》。”她在窗边坐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她说我‘心浮气躁,不宜与外使过从甚密’。” 林婴看着她。 “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你。”她摇头,“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顿了顿。 “婴。”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叫他。 林婴的喉间微微发紧。 “母亲在议亲。”她说,声音很轻,“人选是大漠南部一个小部族的首领,父王不太满意,说身份太低。” 她垂下眼。 “她想把我嫁出去很久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既能为她所用,又不至于让夜察觉她手伸得太长。” 林婴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她发间的步摇。 坠子一下一下,像那日他数过的频率。 “你会嫁吗。”他听见自己问。 奎茵抬起眼。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长了,长到林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然后她起身,走到门边。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门合上。 林婴独坐在窗边,手边那卷地图,西郊的墨迹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微微晕开。 像一滴泪,干在了纸上。 —— 当夜,林婴被亨利召见。 这是他病愈后第一次踏入大殿。国王坐在高位,琼皇后侍立在侧,面上覆着那袭永不摘下的薄纱。 夜也在。 他站在阶下,玄色服饰衬得面色愈白。林婴进门时,他的目光掠过来,只一瞬,便移开了。 林婴垂眼行礼。 “使者不必多礼。”亨利的声音比记忆中温和,像淬过火的刃裹了一层软布,“病中朕未及探望,今日召见,是想问一问——使者在我大漠,可还习惯?” 林婴答:“承蒙陛下关照,一切安好。” “好,好。”亨利点头,笑意温煦,“你年纪轻轻出使异国,殊为不易。朕有一女,名奎茵,你是见过的。” 林婴的指尖微微蜷起。 “奎茵自幼失学,朕忙于政务,未曾悉心教导。使者乃大古国俊彦,若得你常与讲谈,也是她的福分。” 这不是问询。 这是铺陈。 林婴抬起头。 亨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温煦,依然和善。 “朕意,将奎茵许你为妻。” 大殿寂静。 他垂下眼。 他想起父亲送别时的眼睛。 想起母亲系玉扣时颤巍巍的手。 想起故国那些他从未质疑过、也从未想过要违逆的,人与规矩。 他跪着。 声音平稳。 “陛下隆恩,臣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不过一介外使……” “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亨利笑着打断他,“朕知道你是个实诚孩子。朕也不逼你——你们年轻人,可以先相处着。”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给朕一个答复便是。” 林婴叩首。 “……臣,遵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在听另一个人说话。 —— 从大殿出来时,夜已不在殿中。 林婴独自走在长廊上。 他没有回净室。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站在夜的寝宫门外。 门紧闭着。 廊下空无一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影卫忍不住上前询问:“使者,可需通传?” “……不必。” 他转身。 走出三步。 身后的门,开了。 夜站在门边。 烛火从他身后透出,将他的脸切在明暗交界处。 他没有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婴。 “你应了。” 林婴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有应,我只是说再相处看看。 他想说,三个月,我只是想拖延。 他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拖延不是拒绝。 他没有拒绝。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拒绝。 这个念头像一柄钝刀,毫无预兆地劈进来,劈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 夜看着他的沉默。 那目光太长了,长到林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就像那日奎茵看他一样。 可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三个月。”夜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呢。” 林婴说不出话。 “然后你娶她。”夜替他答,“带她回大古国。做驸马,做使臣,做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选的路。” 是陈述。 是判决。 林婴终于抬起头。 他看见夜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他曾在烛火下、在暮色中、在他发烧昏沉时模糊视线里,看过许多次的眼睛。 没有那夜说“别怕我”时,一触即碎的脆弱。 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夜看着他。 然后他后退一步。 门在他与林婴之间,缓缓合上。 没有道别。 没有“恭喜”。 什么都没有。 林婴站在原地。 长廊尽头,那盏宫灯还在被风吹得缓缓转动,光落在他脚边,一圈,又一圈。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今夜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 当夜,子时。 夜独坐在书房暗处,没有点灯。 案上摊着一卷大漠南部兵力布防图。 他的指尖落在某一处关隘上。 他没有看。 他在想别的事。 想那枚被他亲手截下、又亲手送入林婴枕边的玉扣。 想林婴站在他门外时,那道被宫灯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想他说“臣遵旨”时,垂下的眼睫。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卷布防图上落下一个标记。 ——三个月。 他给自己三个月。 三个月后,若林婴真的选了那条路—— 他不会放手。 他从来,就不是会放手的人。
第17章 暗涌 奎茵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是在第七日。 那日她如常往书房去,却在宫门前被一名面生的侍从拦下。 “公主殿下,太子有请。” 她去了。 夜在议事厅等她。案上摊着卷宗,他连眼皮都没抬。 “你近日与那位使者走得很近。” 不是问句。 奎茵站在门边,没有上前。 “父王许我与使者讲谈。” “父王许的。”夜重复她的话,语气平平,“不是我问的。” 他搁下笔,终于抬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什么都没有。 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寒。 “他来自大古国,”夜说,“不是沙漠的人。这里的日头、风沙、规矩,他都不习惯。” 他顿了顿。 “你常去,他不好拒绝。” 奎茵的指尖微微蜷紧。 “殿下是在怪我打扰了使者?” 夜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卷永远批不完的文书。 “你心里有数。” 这是逐客令。 奎茵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提醒。 这是警告。 —— 她没有告诉林婴。 只是从那日起,她不再日日往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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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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