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滕少游则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麻烦。他最烦这种动不动就磕头谢恩的场面,更何况他现在还在“重伤垂死”的阶段,哪有闲情逸致去应付一个小丫头? 但他还是极力维持着自己那副虚弱而悲悯的教书先生人设,艰难地咳嗽了两声:“咳咳……苏姑娘,快起来……你没事就好。阵法已破,那妖邪也已伏诛……这惠安村,算是保住了。” “可是先生,大家……大家都老了。”苏善善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些抱头痛哭的村民,泪水夺眶而出,“那些失去的寿命,再也回不来了,对吗?” 滕少游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冷酷的凉薄。凡人本来就如蜉蝣朝生暮死,区区十年寿命,在他这种动辄闭关百年的仙人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生死有命,弱肉强食,这就是天道。弱者被强者吸食,本就是这世间最残酷也最底层的法则。 但他面上却露出一抹凄苦的苦笑,叹息道:“仙凡有别,这便是凡人的命数。苏姑娘,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你带着这块明心玉,去寻个大些的城镇,好好安顿下半生吧。” “不,我不走!” 苏善善猛地直起身子,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绝。 她双手捧起那块已经碎裂的明心玉,仿佛在捧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她定定地看着重伤倒地的滕少游,又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景泊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世上,凡人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遇到妖邪,只能等死;遇到仙长,也不过多活几年。只有自己掌握了力量,才能不再像蝼蚁一样被轻易抹杀!” “先生,我要离开这里。但我不是去城镇苟且偷生,我要去寻仙缘!我要拜入仙门,我要修仙!”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而执拗,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滕少游微微一愣。 他看着苏善善那张写满野心与不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寻仙缘?修真? 这丫头以为修真界是什么好地方?那是比这惠安村肮脏、残酷、血腥百倍的修罗场。在这惠安村,她至少还能分辨出谁是人谁是鬼;可一旦踏入修真界,那里到处都是披着仙风道骨皮囊的唐远山,甚至是……像他韩清晏这样,杀人不眨眼的伪君子。 去修真界?不过是从一个屠宰场,自己送上门跳进另一个绞肉机罢了。 但韩清晏懒得去点破。他是个极其利己的人,别人的死活与选择,只要不影响他睡觉,他连一句多余的劝诫都懒得施舍。 “咳咳……修仙之路,坎坷崎岖。”滕少游虚弱地闭上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敷衍的悲悯,“既然你意已决,那便去吧。愿你……能求得真道。” 求不求得到不知道,别刚入门就被别人抽魂炼器了就行。滕少游在心里恶劣地补充了一句。 苏善善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她甚至没有去和那些衰老的村民道别,因为她知道,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凡俗的世界了。 看着苏善善远去的背影,一直冷眼旁观的景泊舟忽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滕长老倒是好心肠,自己都快死了,还有闲情逸致点化凡人。” 景泊舟缓缓转过头,那双黑眸死死锁定地上的滕少游,“不过,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景泊舟宽大的云袖猛地一挥。 根本不给滕少游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股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磅礴灵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将瘫在烂泥里的滕少游硬生生地拎到了半空中! “啊!宗主!我的肩膀!骨头要裂了!” 滕少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可不是装的,景泊舟这一下极其粗暴,那股灵力刚好勒在了他受伤的左肩上,被封住的血窟窿瞬间被撕裂,猩红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狐裘。 景泊舟仿佛没听到他的惨叫一般。 “铮——!” 破天剑破鞘而出,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巨大的剑身在半空中骤然放大,宛如一艘黑色的巨舟。 景泊舟踏上飞剑,那股灵力裹挟着惨叫连连的滕少游,毫不客气地将他像扔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剑脊上。 “砰!” 滕少游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艰难地弓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虾米一样蜷缩在飞剑上,疼得直抽冷气。 “宗主……我们……咳咳……这是要回宗门了吗?”滕少游强忍着想把这疯狗大卸八块的冲动,用一种极其微弱、可怜巴巴的声音问道。 只要回到浮云宗,他就能回到自己那布置得极其奢华舒适的三真殿。那里有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层层结界,有那些只听命于他的傀儡仆役,最重要的是,有一张极其柔软的万年雪狐皮大床!只要能躺上去,他受这点皮肉苦也算值了。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九幽地狱里吹来的寒风,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回宗。但你不回三真殿。” 景泊舟负手立于剑首,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蜷缩在脚下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偏执的冷笑。 “惠安村妖邪一案,疑点重重。你虽然受了‘重伤’,但嫌疑未清。”景泊舟一字一顿,仿佛是在宣布一项不容抗拒的判决,“从今日起,褫夺你三真殿长老的一切自由。” “你,搬来凌云峰。由本座,亲自‘照料’。”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了韩清晏的天灵盖上,劈得他外焦里嫩,神魂震荡。 凌云峰?! 那是整个浮云宗最高、最冷、最肃杀的主峰!那是景泊舟的私人领地! 那里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终年积雪,寒风刺骨。别说舒适的软床和傀儡仆役了,那里连个生火取暖的炉子都没有!最要命的是,如果搬到凌云峰,那就意味着他要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地暴露在景泊舟这头疯狗的眼皮子底下! 他还怎么偷懒?他还怎么睡觉?!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宗主!不可啊!”滕少游顾不上肩膀上的剧痛,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景泊舟的小腿,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属下这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又受了毒伤,凌云峰苦寒无比,属下若是去了,怕是熬不过三天就会暴毙身亡啊!求宗主开恩,让属下回三真殿养伤吧!” 为了不搬去凌云峰,韩清晏连脸都不要了,眼泪鼻涕极其恶心地抹了景泊舟一裤腿。 景泊舟垂下眼眸,看着这如同丧家之犬般痛哭流涕的男人。 六百年前,这个人高高在上,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是恩赐;六百年后,他却像烂泥一样趴在自己脚下,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摇尾乞怜。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非但没有让景泊舟感到畅快,反而让心底那头名为“偏执”的野兽,更加疯狂地咆哮起来。 不管你是真废物,还是假咸鱼;不管你是滕少游,还是韩清晏。 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掌心。 “暴毙身亡?” 景泊舟忽然俯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猛地捏住滕少游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糊满泥血的脸,与自己那双充满占有欲与毁灭欲的眼眸对视。 “那你就祈祷自己活得久一点。” 景泊舟的声音极其轻柔,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病态。 “因为就算你死了,你的尸体,也只能烂在我的凌云峰上。” 狂风呼啸,破天剑化作一道斩破天际的黑色流光,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深不见底的暗流,直冲浮云宗而去。
第11章 花雨落(11) 万丈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景泊舟的破天剑化作一艘通体玄黑的巨舟,劈开层层叠叠的云海,以一种极其霸道、撕裂虚空的姿态,朝着千万里之外的浮云宗疾驰。 修真界中,高阶大能御剑带人,通常都会在剑身周围撑起一道灵力护罩,将刺骨的罡风与低迷的寒气隔绝在外。毕竟不是每个修士都有着渡劫期那般强悍的肉身。 但景泊舟没有。 他负手立于剑首,任凭狂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那些足以将普通金丹修士肌肤割裂的高空罡风,在触碰到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便会被他体内自然外溢的恐怖剑气绞得粉碎。 然而,对于被他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剑尾的滕少游来说,这却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咳……咳咳咳……” 滕少游蜷缩在冰冷的剑脊上,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那件原本雪白名贵的狐裘,此刻早已成了一堆沾满黑泥与毒血的破布条,根本抵御不了万丈高空的极寒。 冷。 彻骨的冷。 高空的寒气顺着他破烂的衣衫,如无数根冰针般疯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他左肩上那五个被唐远山抓出的血窟窿,虽然被景泊舟用灵力强行封住了穴道,但残留的毒血在极寒的刺激下,竟然开始在经脉中逆流,带来一阵阵宛如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如果滕少游真的只是一个靠吃药堆上金丹期的废柴书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折磨下,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尸。 但他是韩清晏。 在蜷缩的躯壳之下,韩清晏那颗冷酷而精密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一边在心里把景泊舟的祖宗十八代(如果他有的话)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百遍,一边极其熟练地操控着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他主动压低了心跳的频率,让血液流动变得极其缓慢,以此来减少热量的流失;同时,他逼迫自己出了一身虚汗,让冷汗在额头上结成细碎的冰碴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惨、更加濒临死亡。 “真是一条记仇的疯狗。”韩清晏在心里冷嗤。 他太清楚景泊舟在干什么了。这根本不是赶路,这分明就是一场残酷的刑讯逼供。景泊舟在试探他的底线,在逼迫他动用属于“遥云仙君”的浑厚灵力来御寒疗伤。只要他的身体周围出现一丝一毫超越金丹期的灵气波动,哪怕只是为了护住心脉,站在剑首的那个男人就会立刻转过身,用破天剑斩下他的头颅,以此来印证那个疯狂的猜想。 所以,他绝不能动用灵力。 不仅不能用,他还要把一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废物形象,演到深入骨髓。 “宗、宗主……” 滕少游颤抖着伸出沾满干涸血迹的右手,指尖死死抠住飞剑边缘的玄铁,试图将自己的身体往前挪动半寸,好躲避那如刀割般的寒风。他的声音已经被冻得嘶哑破裂,带着浓浓的哭腔和祈求:“求您……咳咳……赏属下一个避风诀吧……属下的血……都要冻住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5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