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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渡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七岁的自己,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种感觉。 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有一个人,在烛火下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有一个人,对他说——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白,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杀他。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主子救了他的命。 主子养了他七年。 主子的吩咐,他不能不从。 他闭上眼睛,把手盖在脸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欢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摩诃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凉,有些发热。可是怀渡看着他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的。 他守在床边,端水递药,一刻都没有离开。 摩诃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怀渡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的药碗。 “喝药。”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可是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光。 “好,”他说,“听你的。” 怀渡把药碗递过去,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 “苦吗?”他问。 摩诃点点头。 怀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他把蜜饯递过去。 摩诃看着那几颗蜜饯,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这个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只是有一次看见摩诃喝完药皱着眉的样子,就想着,下次要给他带点甜的。 下次,再下次,再下次。 然后就习惯了。 摩诃接过蜜饯,放了一颗在嘴里。 “甜。”他说。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蜜饯收起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最后的挣扎。 怀渡坐在那里,听着蝉鸣,听着摩诃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秋分,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这一个月过去之后,他会怎么做。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哪里都不想去。
第26章 又做了一场梦~ 秋分前一个月,叶府来人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怀渡正在院子里帮花匠搬花盆。摩诃喜欢花,园子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着,花匠年纪大了,搬不动重物,怀渡遇见了就搭把手。 他弯着腰,把一盆牡丹搬到廊下,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月洞门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的衣裳,低着头,步子很快。怀渡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阿九,和他一起被叶清鹤捡回来的孩子,比他小两岁,如今也在叶府当差。 他们一起挨过打,一起挨过饿,一起在雪地里练功,练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阿九话多,练功的时候总是偷偷跟他说话,被发现了就一起挨罚。 那是怀渡在叶府时,唯一称得上“认识”的人。 阿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里走。 怀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匠在旁边喊他:“怀渡?怀渡!这盆还搬不搬了?” 怀渡回过神,弯腰把花盆搬起来。 手指有些发僵。 阿九来做什么? 他来见谁? 怀渡不知道。他只知道,阿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等着。 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更夫敲过二更,窗棂上忽然响起轻轻的三声——叩,叩,叩。 怀渡起身,推开窗。 阿九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比白天看着更瘦了些。 “好久不见。”阿九说。 怀渡点点头,让开身,让他翻窗进来。 阿九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怀渡伸手扶住他。 “腿怎么了?” “没事,”阿九摆摆手,“前几天挨了顿板子,还没好利索。” 怀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九在他面前从来藏不住话。 果然,阿九挠了挠头,开口了:“是主子让我来的。” 怀渡的心往下沉了沉。 “主子让我带句话给你,”阿九说,“问你这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阿九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主子还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你在这边待了十年了,也该收网了。秋分的事,让你务必办妥。” 怀渡没有说话。 阿九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怀渡,你……还好吗?” 怀渡抬起眼睛看他。 “什么意思?” 阿九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这边的主子对你挺好的。” 怀渡没有说话。 阿九继续说:“主子让我来看看你,顺便……也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主子说,让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怀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九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怀渡的肩膀,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怀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很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七岁那年,雪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 他想起有人把他抱起来,那人的怀抱很暖。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小东西倒是命大。 他想起那个人说,以后你就叫怀渡,渡你的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那双手,也被人握过,一笔一划地教着写字。 他不知道哪一双手是真的。 第二天,怀渡照常去书房。 摩诃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怀渡点点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摩诃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怀渡顿了顿。 “……没有。” 摩诃没有再问,只是放下书,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点热的。” 怀渡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茶是热的,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有些疼。他没有松手,只是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摩诃。”他忽然开口。 摩诃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怀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想问,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还会这样看着我吗?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能捧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摩诃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色。 那天之后,摩诃开始问一些以前从不问的问题。 “怀渡,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怀渡,你以前学过些什么?” “怀渡,你在叶府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口的闲谈,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可是怀渡知道,摩诃不是那种会随便问问题的人。 他只能回答。 “住在叶府。” “学过一些……认字。” “在叶府的时候,就是……做些杂事。” 他的回答含糊其辞,摩诃也没有追问。只是每次听完,会沉默一会儿,然后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有一次,摩诃问他:“怀渡,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怀渡愣住了。 “离开?” “嗯,”摩诃看着窗外的园子,语气平静,“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不是一直没出过远门吗?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江南走走,这时候的江南应该很好看。”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没有想过。 他想说,我是来杀你的,我怎么可能会想离开。 他想说,如果我离开了,我还能去哪儿?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说:“大人想让属下离开吗?” 摩诃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怀渡的心揪了一下。 “不想,”摩诃说,“我只是问问。” 那天晚上,怀渡又收到了叶府的信。 这一次不是阿九送来的,是一支箭,钉在他窗框上,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他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切勿心软。” 他把纸条烧掉,看着灰烬落在地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秋分,还有二十天。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摩诃出门会客,怀渡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渡渡趴在他膝盖上,晒着太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忽然有人进来通报,说是有客到访。 怀渡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生得一副好相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很和气。 “你就是怀渡?”那人问。 怀渡站起身,点了点头。 那人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长得确实好看,”他说,“难怪摩诃藏了十年都不肯带出来见人。”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沉默着。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来,摇着扇子看他。 “我叫沈辞,”他说,“是摩诃的朋友。” 怀渡点了点头。 沈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摩诃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辞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他这个人啊,看着对谁都是淡淡的,其实心里装着很多事。他以前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那个人……不在了。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让靠近。” 他顿了顿,看着怀渡的眼睛。 “你是这十年来,他唯一一个让靠近的人。” 怀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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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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