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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捷进入内殿的时候,恰好有人正向皇帝奉上卷宗,又很快退下,身形干净利落,面孔过目即忘。 他装作没看见,面色恭谨地禀报道:“陛下,后殿李庸、吕肃文两位太医求见,称有要事禀告,与……陛下的身体有关。”最后几个字不自觉放轻了些。 皇帝将那卷册拿在手里,目光阴晴不定,却并不急着打开,“传。” 望着两名太医一脸坚毅走进去的背影,李捷退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当听见那个更老的声音信誓旦旦地说皇帝确实怀孕了的时候,他已是倒吸一口冷气; 当听见他们以皇帝的身体为名,请皇帝早做准备,拟定方案的时候,他的呼吸不自觉轻了。 许久,在一片令人悚然的沉默里,才听见皇帝冰凉的嗓音:“若除之,该如何?” 话音刚落,更年轻些的那个下意识道:“不可!” 室内外同时一静。 下一秒,伴随着“噗通”一声,更年轻些的吕太医跪下叩首,嗓音微颤,话语略带结巴地解释:“回禀陛下,《内经》有言,‘生生之道,不可逆也’,胎、胎元既结,若强行攻之,恐伤陛下根本。此事虽未闻先例,但我等翻阅典籍,都以为为今之计,不若集臣等之力,共拟良方,循医理、顺天时,必能等到瓜熟蒂落、柳暗花明之时。” “顺天时……”皇帝目光微凝,第一次把下首二人看在了眼里。他慢慢道,“朕记得你们。吕肃文,你是先帝二十一年由江老院判举荐入的宫,家中已有二子一女一孙;李庸,你是去岁接替你兄长李琦进的太医院,你们李家世代从医,却人丁凋落,至今不过十余口人,你嫁到雍州的独女倒是育有三子……” 他的声音平淡到甚至有些温和,二人却已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战栗中,李庸咬牙,率先叩了个头:“臣愿以阖族性命担保!” “臣、臣也是……” “行了,滚吧。”皇帝最后冷冷道,“记得你们说过的话。” 当两位太医离开和安殿的时候,他们的身份已经和其他太医不同了。虽然还是无法离开后殿,但李捷已命人提高了他们的待遇,古籍珍药,更是无所不许。 “李捷,摆驾。”内殿传来皇帝的声音,不等李公公上前询问,他已踏步走了出来,“去坤仪宫。” 李捷恭声应是,余光扫过殿内,瞥见被摔落在地的卷宗文稿。 他知道,发生了这种离奇之事,皇帝一定会将前朝后宫都翻个底朝天,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 坤仪宫……难道竟是皇后?李捷暗暗咋舌,他还以为皇帝这一胎是老天赐下的呢。 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心道:“嘿,这年头,真是什么稀罕事都有。”
第4章 一如吕太医所想,他们的消失,在皇帝每日照常接见朝臣、神采未减往昔后,在意的人就不多了。 只要皇帝身体没出问题,扣几个太医算什么?前朝还有皇帝暗地里搜罗全国巫师道士,藏在宫里,就为了让他们日夜给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下咒的——荒唐至此,群臣们不也只能装聋作哑? 当然,现今这位皇帝应该是不需要搞这一套的,就算不看白氏覆灭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干净利落,其间多少奇诡之处,只看他登基不过三年,就已不动声色在宣和二城囤下重兵,连掌大哲朝大半兵权的白氏都未能提前预料,其人城府之深,手腕不知高出前朝那位多少。 现今,后宫中大约只有一人,还在时刻注意太极宫内和这些太医有关的动静。 “娘娘,陛下驾临坤仪宫,仪仗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一栋靠近御花园的二层小楼,临湖而建,夏天时别有一番凉爽,又能远眺花园内的风景,是后妃们平日里颇爱的去处之一。 长寿将一件薄披风披在皇后单薄的肩膀上。“天虽热了,您还是少吹风,别贪凉。” 说着,她的目光顺着皇后的眼神往远处看去。 “你敢躲?!” 御花园内,长鞭鞭尾“啪”地摔在地上,每一声都叫围观者胆颤心惊。 六七岁的锦衣男孩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一条细细的长鞭,不断挥舞着。那鞭子里编着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泽—— 落在地上那个狼狈地躲避着的少年眼里,却只剩碎冰般的浮光。 他终究还是被按住了,一连挨了好几鞭,浑身颤抖,垂着头,眼底的泪光挣扎着没有落下。 “果然是一家乱臣贼子,进了宫还不安分,主子的鞭子也敢躲。”男孩抽得满意了,这才哼一声。 少年突然抬头,冷冷道:“就算是奴婢,我的主子也只有陛下,轮不到旁人。” 男孩惊异又愤怒地睁大了眼睛,从他有记忆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殿下、殿下,您消消气,”宫人低声劝慰,生怕大皇子手下没轻重,闹出了人命,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您是皇长子,身份尊贵无匹,不必和这等下人计较,您不高兴,让奴婢们教训他就是了,贵妃娘娘还等着您呢。” 大皇子平时最听贵妃的话,一听母亲的名号,再大的气也会小些,岂料此时却沉了脸,又抬起手,狠狠抽了一鞭子: “滚开!父皇仁慈,才饶了他的命,让这些反贼之后进宫为奴,呵,陈佳和,当初你替你父亲上书劝阻父皇立我为太子,那些文官还夸你有才华——” 大皇子打量他,眼珠一转:“你不是很会写东西吗?你就在这里给我写一百遍,你们陈家乱臣贼子,伙同白氏造反谋逆,猪狗不如!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废了你的手!你以后也别再想写东西了!”大皇子昂首道。 陈佳和默了半晌,猛地挣动了一下,竟真地把手从按着他的宫人那里挣脱了出来。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了下去—— 一根血淋淋的指头,滚落在地上。 “啊!”长寿下意识后退一步,又忙去看皇后的脸色。 皇后蹙着眉,目光似忧郁,又似心神已经飘远了,只在出神。 “娘娘,”楼梯处传来声响,长生走上来,轻轻催促道,“该起驾了。” “你去告诉贵妃一声……”皇后上了轿舆,抬抬手,却半晌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长寿道:“娘娘,贵妃素来不爱别人管她宫里的事,对大皇子更是看得严之又严,今天的事,只要她想,哪有不知道的?他们母子一脉相承的记仇,我看您还是别操这份心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该怎么给秀小姐添妆,这才是咱们自家的事呢!” …… “陛下。” 坤仪宫内,皇后缓缓下拜。 皇帝背对着她站在一个天青色花瓶前,只伸手在瓶身上敲了两下,李捷便会意地示意殿内宫人们退下,又轻轻拢上了门,自己守在门口。 他面无表情,没有理会试图搭话的长寿。 “皇后,你可知罪?”漫长的寂静里,皇帝豁然转身,冷不丁抛出质问。 皇后一怔,因维持行礼姿势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干脆直接跪了下来,垂眸道:“臣妾不知,请陛下直言。” “三月九日,你娘家人进宫,悄悄给了你一张方子,是不是?” “是,”皇后顿了顿,坦然应了,没有去问皇帝从哪知道的废话,“那张方子能助妇人有孕,但极伤身体,妾犹豫良久,迟迟未用。坤仪宫内药材取用尽皆入档,陛下尽可详查。” 皇帝盯着她,突然道:“你是怕伤身体,还是另有了办法?” 皇后一惊,袖下的手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在这位已经暴露冷酷面目的君主面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使她很快作出了抉择。 “妾也不知这是否算是一种方法,”皇后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是一个梦罢了。家里人来过后,妾心中犹豫,深夜难眠,去给后殿的菩萨上了柱香。谁知睡后,菩萨便入了梦,告诉妾,‘子从天降,祥瑞自生’。妾不知为何也信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何解。月初太医才为臣妾诊脉……并未诊出喜脉。”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番话很荒谬,听起来更像妇人的迷信痴语,但更荒谬的是这么离谱的事情好像真的变成了现实。 “子从天降”……呵,孩子让他生了,对皇后来说可不是从天而降么! “太医院那边说,皇后熬不到明年开春了。”皇帝慢慢踱步到皇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皇后,你该庆幸这一点。” 皇帝挥袖离开,只有声音还回荡在殿内:“传旨,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自今日起禁足于坤仪宫,凤印移交给贵妃,宫中事务,悉交与贵妃与惠妃二人处置。” “还有,李捷!你亲自去查,以后宫里不许拜那些神神鬼鬼的!” …… “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皇后维持着跪姿,缓缓以手掩面,在侍女担忧的哽咽声中,蓦地笑了一下。 她摊开手掌,凝视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那天,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服下那颗“仙丹”。 让皇帝为自己生子,听起来充满诱惑力,可谁又敢真正不惧帝王之怒,不怕沦落到白氏一般的下场? 胸腔中漫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皇后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一如那天她明明还在犹豫,那颗“仙丹”就已经在她掌心渐渐消融,直至不见,快得让她一直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现在看来,“仙丹”还是起了作用,看皇帝暴怒的模样,他很可能……是真的有孕了。 此刻,同样在殿内围观了这一幕的小助手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或许能给出回答: 没错,其实皇后吃不吃都无所谓,所谓的“仙丹”只不过是石头精的一种幻术罢了,真正的生子丸早就被投放在皇帝身上了。 之所以还要在皇后那儿演上一通,完全是为了维系因果线,坚定主角是由帝后二人所生的底层逻辑。 至于到底谁生……似乎也并不是很重要。 总之,只有皇后亲眼见了“仙丹”,别管有没有从口里吃进去,她才会相信皇帝肚子的孩子真的是她的,让世界开启之初本就脆弱的因果线得到加固。 明明也不是人类,怎么对人性这么了解……小助手暗暗嘀咕,但又对石头精的任务表示担忧。 不管怎么看,那位皇帝都不是石头精想要的能让ta躺平的“慈母”吧……它感觉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不想把石头精生下来。 “如此,陛下大约不会再让赵家女子出现在宫里了。”室内响起皇后幽幽的轻叹,轻得像一声安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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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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