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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的木屋前站着很多人。天机阁的弟子们围成一圈,有的在哭,有的在说话,有的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墨无咎穿过人群,走进木屋。阿木跟在后面,看到玄机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墨无咎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白布掀开。 玄机子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墨无咎看着那张脸,手指微微发抖。 “前辈。”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阿木站在墨无咎身后,看着玄机子的脸。他想起这个老爷爷给他算过命,说他“脑子在睡觉”,说等他醒了会变得不一样。他还给阿木吃过糖,桂花糖,甜甜的,是阿木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老爷爷,”阿木小声说,“你睡着了吗?阿木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阿木等了一会儿,又说:“你睡吧。阿木不吵你。阿木等你醒了,再给你带糖。” 墨无咎转过身,看着阿木。阿木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铁剑,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阿木,我们走。” “不等老爷爷醒了?” 墨无咎没有回答。他拉着阿木的手,走出木屋。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阿木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看到天机阁的弟子们把白布重新盖在玄机子脸上。他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那个老爷爷好像不会醒了。 下午,墨无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阿木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铁剑,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玄”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打扁的蜘蛛。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个“机”字,更丑了。他写了“子”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玄机子。”他念了一遍。老爷爷的名字。他记不住太多名字,但这个他记住了。因为老爷爷给他吃过糖。 方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阿木,你娘在里面?” “嗯。娘在看书。” “看什么书?” “不知道。娘看的书,阿木看不懂。” 方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阿木,你知不知道,玄机子前辈是你娘的朋友?” “知道。老爷爷给娘写信。娘看了信,就去很远的地方。去了十天。阿木等了好久。” 方远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阿木,如果有一天,你娘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阿木愣住了。他看着方远,看了很久。“为什么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阿木的声音变硬了,“娘在。一直都会在。” 方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不肯退让的眼睛。他想说“人都会死的”,但他说不出口。他看着阿木,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这个傻子,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他不敢想那个人不在的样子。因为想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对不起,阿木。我不该这么问。” 阿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了一个“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刻进泥土里。然后他写了一个“在”字,写在“娘”的旁边。娘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它们,觉得安心了一些。 “方远,”他说,“老爷爷死了。死了是不是就睡着了?永远不会醒了?”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对。永远不会醒了。” “那老爷爷的糖呢?他给阿木的糖,阿木还没吃完。阿木想还给他。” 方远的鼻子酸了。“你留着吧。他给你的,就是你的。” “可是老爷爷不在了。阿木不能白要他的东西。” 方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阿木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傻子比很多人都懂道理。他不懂生死,但他懂欠和还。别人给他一颗糖,他记着。别人对他好,他记着。他记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记着每一件对他好的事。他的心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但装进去的,他永远不会忘。 “阿木,”方远说,“你是个好人。” “阿木知道。娘说的。” 方远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去给你娘倒杯茶。他喝了一天的茶了,壶里的早就凉了。” “阿木去。阿木会倒茶。” 阿木跑进屋里,端起茶壶,摸了摸。壶是凉的。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把茶壶放在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看着那壶茶,等它热。水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白白的,像云。他把茶壶拿下来,倒了一杯茶,端到书房门口。 “娘,茶。” 门开了。墨无咎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娘,阿木帮你倒茶。以后每天都帮你倒。” 墨无咎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 “好。” 晚上,阿木抱着墨无咎,躺在床上。 “娘,老爷爷死了。阿木有点难过。” “我也是。” “娘,人为什么会死?” 墨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谁定的时间?” “没有人定。到了就到了。” 阿木想了想。“那阿木的时间到了,也会死吗?”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会。但还有很久。” “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你想不到。” 阿木把脸埋进墨无咎的肩窝里。“那阿木不怕。还有很久。很久很久。阿木可以和娘在一起很久很久。”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抱着阿木,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哄一个孩子。阿木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他睡着了。 墨无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玄机子。那个老人,给他算过命,给他写过信,告诉他剑灵的事,告诉他血海的事,告诉他阿木的事。他知道很多,但他说得很少。他把那些秘密带走了,带进了泥土里。 “前辈。”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松树上,照在阿木扔在台阶上的泥人上。泥人的眼睛还没画完,一只大一只小,看起来有些滑稽。 墨无咎看着那个泥人,想起了玄机子的话。“你是他的后人。你们流的是一样的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剑仙的后人。但他确定一件事——玄机子没有骗他。那个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 “前辈,我会去的。”他小声说,“不管血海深处有什么,我都会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阿木。他还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白等。” 窗外,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回答,又好像没有。 墨无咎闭上眼睛,听着阿木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你不是一个人。”那个声音说。 墨无咎在梦里笑了。 “我知道。”他说。 第51章 涟漪故剑 玄机子死后第三天,血神教的人来了。不是大张旗鼓地来,是悄悄地来。他们派了一个信使,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混在散修中间进了山门。没有人注意到他,直到他站在破天峰的院子门口,对着里面喊:“墨无咎在吗?” 阿木正蹲在松树下捏泥人。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那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是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但阿木不喜欢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秘境里,周虎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一种打量猎物的、冷冷的、带着算计的光。 “你是谁?”阿木站起来,挡在院门口。 “我找墨无咎。”那个人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文章。 “娘不在。你走吧。”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是阿木?” “阿木是阿木。你是谁?” “我是来送信的。”那个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木,“给你娘的。” 阿木没有接。“你放地上。阿木拿给娘。” 那个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信放在地上,转身走了。阿木蹲下来,看着那封信。信是黑色的,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字——血。阿木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觉得那个红色的印记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看。他把信捡起来,跑进屋里。 “娘!有人送信!” 墨无咎从书房里走出来,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印章,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血神教。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血海有变。剑灵苏醒加速。望君速来。”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墨无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娘,谁写的?” “一个朋友。” “朋友?”阿木歪着头,“那个人不像朋友。他的眼睛不好。像蛇。” 墨无咎看着他。“你见过蛇?” “见过。苍梧山有蛇。绿色的,小小的。不咬人。那个人像蛇,但比蛇大。比蛇冷。”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把信收好,走到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北原的血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苏醒。它在等他。那个人也在等他——那个要夺他舍的人。 “娘,你要去吗?”阿木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 “不去。” “真的?” “真的。” 阿木松了一口气,笑了。“那阿木去捏泥人了。阿木要给老爷爷捏一个。老爷爷死了,阿木不能给他送糖了,给他送泥人。他喜欢泥人吗?”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傻乎乎的脸。“喜欢。他一定会喜欢的。” 阿木笑了,跑回松树下,继续捏泥人。他捏得很认真,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墨无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摸着袖子里那封信。 不去。至少现在不去。不是怕死,是不能让阿木一个人。那个傻子会等,会一直等,等到饿晕了也不肯走。他不能让阿木等。 下午,裴玉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有笑。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阿木正蹲在松树下,对着一排泥人说话。泥人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圆有扁。最前面的那个最大,阿木说那是“老爷爷”。老爷爷的泥人捏得很丑,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但阿木觉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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