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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失明的前一晚,晴夜落雷,劈裂了古槐。”义伯颤声。 一行绕古槐数圈:“晴夜落雷,可曾惊动司天监?” 义伯欲言又止,终于坦言:“法师,这道惊雷,莫说司天监,便是旁院歇宿的下人,都不曾听见。因老奴歇在此院,才闻雷惊醒。” “竟有此事?”一行露出玩味的笑意,“这间院子,曾经住过何人?” 义伯脸色更白一分:“这是老主人……行俭公的院子。” 出了宅院,一行突然问:“府上可还有其他事?” 义伯神情颇为不安:“落雷的第二日,老奴发现,池塘水枯了……” 一行漫步在干涸的池塘边,日光洒照池塘内干裂的淤泥,一刻后,日影偏移,皲裂的缝隙闪出一道亮光。一行走入枯塘,俯身拾取裂纹中一物,拂去污垢,是枚制作精巧的戒指,镶嵌一颗异域红宝石。 “可是府中之物?”一行持着宝戒,询问义伯。 义伯一见宝戒,大惊失色,嘴唇紧咬,不肯作声。 一行隽秀脸庞沐着日光,整个人散发着光芒,如同悲悯的佛陀,又似无动于衷的行者。 “这戒指……是行俭公的……”义伯面对一行,无法隐瞒,“法师,绝对不可能是行俭公英灵作祟!” 一行唇角勾起一抹笑:“此事,与裴公脱不了干系。” 义伯汗透衣背,全身发抖。 颜阙疑抱着小册子赶到后花园,被整块干涸的池塘震惊了一下,见到皲裂污泥间的一行和神态慌张的义伯,不知发生何事。 “法师,连城半月前的日常事务,依照吩咐,事无巨细,晚生都记下来了!”颜阙疑将翻开的小册子递给一行。 厚厚的册子十分陈旧,一行接在手里,无视颜阙疑翻开的地方,忽然合上,“大唐玄怪录”几个字暴露在眼前。 颜阙疑只觉脸上一热,仿佛秘密被人发觉的羞窘。 大唐士子以诗文进身,玄怪传奇终究是旁门左道,文人闲暇之余的戏作,即便收录文集,也会将志怪篇幅剔除。偏偏颜阙疑深深为玄怪痴迷,荒废举业也在所不惜。 一行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即逝,翻开小册子手指夹着的地方,看起颜阙疑记录的琐碎日常。 见法师没有取笑自己,颜阙疑松了口气。 一行将记录迅速阅读完毕,速度之快,令颜阙疑咋舌。这可是裴连城回忆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连在西市买了什么稀罕物件,给胡姬写了爱慕的诗文即便人家根本看不懂,书肆与人辩论王维诗文究竟是不是当代第一,道观与道士下棋作弊被发现后当即与道士绝交,酒楼题诗与一个叫李白的抢占墙壁等等。 杂乱无章的琐碎事件,在一行眼底如过眼云烟,唯有一处引起他的注意。 “裴公子整理过裴公遗物?” 重回裴公生前所居偏院,颜阙疑对枯焦开裂的古槐大感吃惊,免不了寻根问底,义伯匆匆解释了两句。颜阙疑双眼放光,若有所思。 义伯开启裴公房门铜锁,推开房门,尘烟扑面。威震西域的一代名将,护卫万里疆域,卧房不过丈室。雕花胡床朱漆斑驳,落满尘芥;六扇屏风绘西域山川图,放置经年,色泽黯淡;曲足案上书卷堆积,墨池已干。 义伯打开靠墙木柜,眼眶湿润:“老主人的遗物,都在里面。” 柜中刀剑铠甲、衣物鞋袜、文书信件,一目了然。 一行开口:“裴公文书,小僧可否阅览?” “老主人行事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义伯搬出文书信件。
第3章 (三) 裴府为一行和颜阙疑开了相邻两间厢房,在找出邪祟之前,阖府希望都在一行身上。 夜晚,客房里,一行和颜阙疑围着矮几翻阅裴公手书。 确如义伯所言,裴公文书皆是关乎战事和西域,无论奏折还是书信,处处流露老将军的一片赤诚。 看着看着,颜阙疑忽然抽噎。 一行移开眼前书信:“颜公子?” 颜阙疑哽咽道:“老将军弥留之际,还在向陛下上书,再出阳关,安抚西域……” 一行不动声色:“颜公子如何知道是老将军弥留之际的上书?” 颜阙疑将手中奏本递过去:“法师请看,老将军的奏章尚未写完。” 一行接过细阅,确是一份未完成的奏本,比对其余文书手迹,这份未完的奏本字迹虚浮无力,像是裴行俭油尽灯枯之际写成。恰恰如此,才不合乎常理。 “裴公弥留之际,为何心心念念还要出关?且当年西域安定,老将军再往西域,有何必要?”一行提出不合理之处。 颜阙疑为老将军的忠义赤城感染,一时未曾多想,经一行提醒,才发觉果然有蹊跷。 “这么说,老将军有放不下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父亲未了的心愿?” 忧心忡忡夜不成寐的裴连城,听颜阙疑念毕奏本残章,憔悴的面上尽显迷茫:“父亲大破突厥后,西域安定,不曾听父亲提起出关之事。这份奏章,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一行将手拢在僧袖里,问道:“裴公子整理裴公遗物,可曾从中取出什么?” 裴连城摇头,散发垂在脸颊两侧。 一行取出袖中宝石戒指,伸到裴连城面前:“那公子可曾见过此物?” 裴连城摸索到一行掌中,拿起戒指,感受其形状:“可是镶有一颗红宝石的戒指?” “正是。” 颜阙疑奇道:“法师,这是?” 裴连城有些激动:“这是父亲的戒指!父亲卧病在床后,我曾见他对着戒指长吁短叹,问他为何如此,他却不说。半月前,我整理父亲遗物,便是为了寻找这枚戒指,可怎么也寻不到,却为何在法师手上?” “小僧日间从贵府池塘拾得。” “……怎会落在池塘?” 听到这里,颜阙疑若有所思:“这枚戒指与池塘干涸会不会有关联?” 一行补充道:“戒指的制作工艺与风格皆非出自大唐。” “戒指是波斯之物。” 第二日,颜阙疑走访了东西市,向胡人打探,终于有波斯商人认出:“这般精致的工艺以及名贵的红宝石,当是波斯皇族所有。” 颜阙疑回到裴府,向一行汇报。 “长安的波斯皇族,颜公子会想到什么人?”一行在阳光下观看宝戒,红宝石聚敛日光后,每个角度都散发着夺目光辉。听到波斯皇族,他的唇上漾开笑意。 颜阙疑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已久,立即振奋道:“波斯王子泥涅师!” 波斯萨珊王朝被灭,皇室流散,波斯王子泥涅师流亡长安多年。 “而且,调露元年,大将军裴行俭奉高宗皇帝之命,护送泥涅师回波斯继承王位。”颜阙疑将查阅到的情报一一道来,见一行观摩宝戒许久,忍不住问,“法师,看出什么了?” “颜公子觉得,戒指上的云纹是什么?” 颜阙疑凑过脑袋,靠近一行如雪的袖边,檀香不绝如缕钻入鼻腔,他强忍着没打喷嚏:“像是稻穗?又像是云烟?或者是……火焰?” 一行露出莫测的微笑:“没错,火焰。” “法师,戒指为何以火焰纹作装饰?” “颜公子可曾听说祆教?” “……仙教?” “又名拜火教。” “……略有耳闻。” “祆教是波斯国教,教法认为火是光明之神的化身,故而俗称拜火教。” “哦。可是,波斯王子的戒指为何会在裴老将军手上?” “裴公不是护送过波斯王子回国?” “这么说,戒指是谢礼?” 一行笑了:“既然是谢礼,裴公又为何对着戒指长吁短叹?” 颜阙疑煞是费解:“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跟连城失明又有什么关系?” “此谜,需裴公子出面破解。” 坐进马车里,勉强打扮了一番的裴连城同颜阙疑一样不解。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我的眼睛能好吗?” “是啊,法师,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 一行笑着取出袖中一物:“裴公子,将此物放在身上。” “什么?” “令尊未完成的奏本。” “哦,可是有什么用?”裴连城听话地将奏本放进怀里。 “裴公子还是先不要知道得好。” “为什么?”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只能违心地安慰好友:“连城,法师自有安排,你且宽心。” 马车碾压地面的震动传入车内,众人不住晃动,一行摊开掌心,一点金光倏忽飞出,直钻裴连城耳中。裴连城目不能见,恍若不觉。颜阙疑却看得清楚,吃惊得张大嘴,蓄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一行。一行缓缓一笑,闭目不言。 黄昏时分,马车停靠,三人下车。 面前是一座荒废坍圮的府邸。 “这是?”颜阙疑扶着裴连城,不解地问一行。 “波斯王子旧宅。”一行当先迈入,腐朽的朱门红漆斑驳,歪在一边。 庭院芒草丛生,扫人腰骨。堂屋紧闭,青瓦间杂草蔓延,檐角蛛网纵横。荒无人烟的废邸,连气息都是陈腐的,呼入肺中令人格外不适。 裴连城咳嗽数声:“法师,这里都荒了吧?来此地做什么?”倘若离了好友的搀扶,他简直举步维艰,尤其在野草的包围中。 “了却夙因。”夕照里,一行推开了堂屋大门。 遥远的天际,传来闭门鼓的声响。 裴连城咽了咽口水:“难道……今夜要在此地过夜?” 两人跟在一行身后,进了堂屋。波斯王子旧宅,房屋布局仍是大唐风格,旧时案榻蒙了厚厚灰尘,地砖上散落碎裂的瓷片与枯萎的花朵。一行弯腰,从瓷片与枯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绢纸,吹开落尘,绢纸上现出人物画像。 颜阙疑清理了一张破旧席垫,扶裴连城坐下,自己则紧跟一行身后,看见了画像。画中人一身大唐襕袍,手捧笏板,腰束葛带,头戴幞头,足蹬长靴,若非面目五官立体,幞头里漏下几缕鬈发,便完完全全是个大唐人。 “戒指。”一行指点画中,王子捧笏板的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与一行拈在指间的波斯宝戒极其相似。 “这么说,画中便是波斯王子泥涅师?”颜阙疑大感振奋。 这番调查果然没错!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四) 夜幕降临,凄清月光洒入荒草庭院,夏虫啁啾,风声飒飒。 屋檐下,三人席地而坐,静默地等待着什么。夏末的夜风吹拂芒草的气息,混着月光的凉意,充斥着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载光阴的府邸。裴连城在疲劳与惊惧之下困倦不堪,颜阙疑捧着志怪册子,借着月光记录眼下氛围,一行手持念珠趺坐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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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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