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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鸡惊醒过来,重获自由,鸡心大悦,舒展翅膀,扑腾飞过百鬼头顶,落架琉璃宫灯,昂首金鸡独立,壮心不已地鸣叫起来:“喔喔喔……” 雄鸡唱晓,百鬼退散。 活死人织就的光河从窗口殿门潮水般褪去,趺坐的一行身上血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去,被剜食的血肉重新复位,逐渐拼成一个完整的一行法师。与此同时,一行袖中飘出一个没有五官的剪纸人,荡入退潮的光河,贴上活死人后心。转眼,光河遁入夜空。 除了大公鸡声声啼鸣,长生殿复归宁静。颜阙疑从地上爬起,且惊且喜奔向龙床,摇动一行:“法师?没有受伤吧?” 一行闭目,没有答复。 李隆基手中宝剑坠地,不顾帝王之尊,跌坐地上,任由手臂淌血,双手捧起孤零零歪在地上的磨合罗。 (七) 与兴庆宫隔了皇城遥遥相对的醴泉坊,一座高门嵯峨的宅院,被提早退潮的光河淹没。 荧荧法阵内坐着一人,碧眼灰袍,乱发纵横,结了手印,吸纳光河。成群结队的活死人走入法阵,瞬间骨肉消融,只余一点虚光,没入阵中。活死人没有意识,却受到感召,前仆后继,融入阵法天地,点点虚光如星河,将阵中人包裹其中。 没能杀掉李隆基,阵中人愤恨叱骂百鬼:“废物!死了也是废物!贫僧功亏一篑,不甘心!不甘心!” 诡秘之夜,只闻院中似胡似僧的阵主恨声咒骂。 队伍后方一名活死人即将走入阵中时,贴在背心的剪纸人借夜色遁去,立在墙角,纸人单薄身躯环顾四周,随夜风飘然飞过每一间屋舍,最后落在一处屋檐下,侧身溜入门缝。 屋内狼藉,腐朽木床落满灰尘,一个青年躺在尘埃间,眉目清秀,满鬓风霜,有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滚入尘土。 * 颜阙疑惊觉一行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应他,明明有心跳和呼吸,却似陷入沉睡。他不由慌神,百鬼侵噬不会已对一行造成损伤吧?他呆呆坐在床下,想着一行万一就此坐化,泪水便聚了满眼。 一阵夜风入殿,剪纸人落上颜阙疑肩头,靠近耳廓,密语。 正伤心的颜阙疑陡然一滞,脸色逐渐变幻。扭过头,就见端坐的一行不见了,床上落着一颗佛珠。 * 胡僧坐在阵中,重新结印,充斥阵内的点点虚光被他吸纳入体,激得须发愈加蓬乱,碧色眼眸聚起两点火焰,熊熊燃烧。忽然,火焰中凝出一个僧人身影。 阵法外,徐步走来的一行,正是胡僧眼中火焰倒映之人。 一行僧衣如雪,在黑夜中轮廓鲜明,面对眼前诡秘景象,他目含慈悲,凝对阵中人:“御使百鬼,为镇国公主复仇,阁下可是圣善寺主惠范大师?” 胡僧掀起嘴角,冷冷一笑:“想不到长安还有识得贫僧之人。” 一行手持佛珠,合十道:“小僧华严寺一行,已识破惠范大师用意,大师可否就此收手?” 胡僧惠范扬眉大笑:“公主册封贫僧三品公爵时,长安焉有尔等名号!李三郎篡位作乱,屠杀至亲,这等逆乱人伦之辈,若能死在贫僧手里,是他的造化。百鬼不过是荒冢枯骨,一抔黄土,能为贫僧所用,是他们的福报。” 言毕,一股黑死之气弹出指端,扑向一行。 一行面前虚空结出曼荼罗,撞碎黑死之气,将之净化。 惠范惊异但不露声色,冷声:“嘿,年纪轻轻竟已参透密宗曼荼罗,既有如此修为,何必涉入凡尘多管闲事,断送前程!” 两道火焰自他眼中射出,落地便成红莲业火,将一行圈入其中。 一行在火舌席卷下,就地趺坐,屈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结无畏印。红莲业火焚烧殆尽,终化作一行手指间一朵虚幻红莲。 弥天黑气扑来,黑气萦绕中鬼魅狰狞,从天而降。 一行以右手触地,结降魔印,鬼魅化为齑粉。 惠范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位不速之客。他闭目凝想,公主与惠范,禁忌而美好的岁月,葬送在了李隆基手中。权势、财富、爱情,全都没有了。憎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十几年来在他血肉中滋长,萌出叶芽,蓬勃生发,爱恨为养料,憎恨与杀戮的藤萝扎根骨骼形骸,同生命纠结盘绕。他苟延残喘的余生,为复仇而活。 一口鲜血喷出,阵内漂浮的百鬼虚光被引燃,业火燎原法阵,凄厉的百鬼呼号撕裂夜空,每一个生前不甘的魂灵挣脱束缚,冲破天地,欲寻血肉而噬。 为业火引导的法阵中,惠范癫狂阴沉,着迷般欣赏自己的杰作,杀不了李隆基,便让长安血债血偿,为公主陪葬。 一行见事已至此,振袖重结密宗降魔印,以超脱生死、涅盘寂静入禅定法门,三昧禅光冲出手印,直破云霄。阴云与死气密布的黑暗苍穹,北斗宫蓦然一亮,在三昧禅光指引下,七星连作斗形,分七道光柱灌入长安,天地相接而成封印囚笼。鬼魅煞气困入其间,一瞬便已烟消云散。 北斗光柱画地为牢,邪煞法阵转为囚笼,惠范被困阵中,煞气于他体内奔突,他目眦欲裂,长啸一声,业火自焚。惠范在火苗蹿升中皮肉分裂,宛若妖莲。业火焚尽的最后时刻,他凝望红莲那落迦,或许看见了故人,一个满足的笑,甫一生出,即为飞灰。 北斗光芒照彻下,一行面目被清晰勾勒,他垂目,手掌下垂,结施愿印。 佛说三藏十二部,愿消八苦怨憎会。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马蹄阵阵踏入醴泉坊,羽林卫簇拥着李隆基与颜阙疑涌入太平公主旧宅。 颜阙疑得了剪纸人传讯,转而禀告李隆基,李隆基唤来殿外守夜的高力士,为自己简单包扎小臂伤口,继而亲率羽林卫,前来捉拿妖人。 众人出了兴庆宫,一路沿春明大街西行,忽然见天降北斗光柱,长安在七根光柱笼罩下,亮如白昼。众人吃惊不小,为此奇景耽搁片刻,便直奔醴泉坊。 颜阙疑心情激动,料定北斗光柱是一行所为,翻身下马,闯入这座昔日无上豪奢的宅院,急切想观摩一行与妖人斗法。谁知,众人冲进院中,唯见一行在地上打坐。而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被火燎过的圆阵,地皮都被烧去了几层。 颜阙疑心中哀鸣,显然自己错过了重要的环节。他揣下了这份遗憾,急忙上前询问:“法师,御使百鬼的妖人呢?” 一行收了手印,睁开双眼,挥袖起身:“业已往生。” 颜阙疑又问:“那,人呢?” 一行看向红莲火焚过的法阵,阵内灰烬与尘土同归。 颜阙疑跟着他目光看过去,领悟片刻,震撼非常。 李隆基甩掉马鞭,疾步行来:“法师如何?崇简在哪里?” 一行挽起手上法珠,僧衣为晨风所动,转步在前引路。 (尾声) 破败屋舍,李隆基横吹玉笛,笛声渺渺,勾起多少儿时欢愉。 薛崇简眼角泪水滑落,在笛声中醒来,一场噩梦终于夜尽天明。 “表哥,对不起。” 李隆基停了玉笛,摸上他的发梢:“我都知道。” 薛崇简擦去眼泪,急切解释:“我不想行刺陛下,是惠范挟持我回长安,他要为、为我母亲复仇。他用邪法使我沉睡,让我附身磨合罗。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刺伤表哥……” 李隆基见他青年鬓边已有霜华,心中酸涩:“不怪你,惠范已经伏诛。” “表哥你的伤?” “不碍事。” “我想,再听听表哥的笛声。” 笛弄晨风,空庭寂。 颜阙疑坐在庭前,手中把玩传讯的剪纸人,沉醉道:“陛下的笛声,真是优美,可叹物是人非。” 一行笑道:“禅客知何在,春山到处同。” * 薛崇简没有接受李隆基小住兴庆宫的邀请,告别长安后,独自返回谪居地溪州。 兄弟是儿时的兄弟,君臣是如今的君臣。 李隆基回到兴庆宫,召见一行与颜阙疑。因救驾有功,李隆基想要赏赐二人。一行是出家人,无需财帛与官爵,李隆基也不强求。而颜阙疑是个读书人,尚未进入仕途,怎样赏赐才合适,李隆基思虑良久。 勤政务本楼,李隆基盘问颜阙疑:“卿是哪里人士?” 颜阙疑紧张答道:“学生祖籍琅琊,近世徙居长安,是京兆万年县人。” 李隆基心念一动:“琅琊望族颜氏,太宗朝弘文馆学士颜师古是卿何人?” 颜阙疑道:“是学生五世先祖。” 李隆基不由感念:“原来是颜公后人,颜公是经学大家,又兼修撰文史之才,卿名门之后,学问想必不差,可曾预备科考?” 颜阙疑流下冷汗,心中惭愧:“学生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十分愧对先祖。劳陛下垂询,学生已在温书备考,但并无几分把握。” 李隆基微微一笑,敲了敲手中镇尺,瞥见案上礼部所进科考章程,提笔划去一字,另添一字。 “往年进士科仅录二十人,下科增至三十人吧。” * 走出勤政楼时,颜阙疑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法师,怎样区分梦境和现实?” “看有无风动。” 颜阙疑定睛凝视龙池荷花,荷叶飘摆,荡出沁人清香。 “不是梦,太好了。”颜阙疑松了口气,眼中闪耀,“法师,我能中进士吗?” “小僧不知。”一行笑答。 “原来也有法师不知道的事呀。” (完) 注: 大兴善寺:长安三大译经场之一。一行曾在寺中研习天文数学与密法。隋唐时,多名印度僧人在此驻锡,翻译经典,设坛传密,再经一行、惠果传承弘扬,后经空海、最澄等传之日本、韩国,影响久远,大兴善寺成为举世公认的中国佛教唐密祖庭。 鸡人:传更报晓的宫人,王维有诗: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花萼相辉楼:李隆基继位后,在兴庆宫里专门为弟兄修建的宴饮之所,花复萼,萼承花,寓意兄弟间情谊深厚。 磨合罗:梵语mahoraga的音译。土泥偶人,唐宋时儿童玩具。 唐代历法: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至唐代走向成熟。李渊建唐之初,沿用隋《大业历》。唐高宗麟德二年,颁用李淳风编订的《麟德历》,有不少创新算法,但也存在误差。唐玄宗诏令一行编撰新历,一行于开元十五年编成《大衍历》。 一行组织了大规模的天文测量,研制了新的天文仪器,测量了二十八宿距星及许多恒星的位置,对日月五星进行了大量新的观测,从而使《大衍历》有了深厚的观测基础。一行通过观测发现:“日南至,日行最急,急而渐损,至春分及中,而后迟。至北日至,其行最舒,而渐益之,以至秋分,又及中,而后益急”,也就是说冬至时日行最急,夏至时日行最缓。这是对太阳周年视运动比较正确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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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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