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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赞许地点头:“正因为樵夫腿脚不便,才会找寻地方休息,从而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获得自信的颜阙疑进一步道:“所以只需寻到跛足的樵夫,就能找回山尺?” 一行颔首:“颜公子所言极是。” 终于得到了关于嫌犯的准确线索,魑魅眼中聚起希望的光芒, 仰着脑袋望向一行:“要怎么找到跛足的樵夫?” 一行道:“我们去山下问问。” 黄衣老者带领众精魅努力维持着山中灵气,减缓森林枯败的速度。魑魅则随一行和颜阙疑下山,重新回到冰雪覆盖的人类世界。 雪山如同陷入沉睡,魑魅对本源之山的感知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而逐渐稀薄,灵力也渐渐不支。三人艰难行到山脚时,魑魅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砸出一个雪坑。 一行与颜阙疑合力挖出小山神,见他面色苍白,身体冰冷,一行脱下僧袍给他裹上。感受到僧衣上的体温,从不知寒暖为何物的魑魅头一回体会到了温度,他唰地睁开眼睫,惊奇地在僧衣下蠕动。 颜阙疑自告奋勇背起魑魅,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便同他搭话:“原来你叫藻兼呀,是你爷娘给取的名字?” 魑魅整个趴在颜阙疑背上,小脑袋从颜阙疑肩头冒出来,闻言不屑道:“吾乃水木之精,山泽之神,天生地养,何来爷娘?又不似尔等肉身凡胎的渺小人类。” 颜阙疑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将背上嚣张的家伙重新丢进雪坑里。 见他不吱声,魑魅反倒主动说起来:“是公孙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这种山精都叫藻兼,每代只会诞生一个,可以获得山泽神力。” 魑魅藻兼搂着颜阙疑脖颈亲密交谈的模样,仿佛二人先前的仇怨是场虚幻。一行回首见此一幕,不由莞尔。 山下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一行踏雪入村,叩开一户柴门。附近庄户经常受到山寺布施,丰收时节也常向山寺馈赠果蔬粟米,因而对一行并不陌生。 青年庄户朴素热情,见法师下山,自是盛情相邀。雪地里跋涉许久,一行与颜阙疑衣衫被雪水浸湿,藻兼也不再能抗冻,于是三人接受了青年好意,进入一间低矮茅屋。 屋内生着一只破旧火盆,一个鹤发蓬乱的老丈穿着露出旧絮的棉衣,坐在火盆边烤火。见有客至,颤巍巍想要起身,一番努力却未成功。 “阿爷,是一行法师下山了。”青年在火盆边拾掇出几张坐席,并在老丈耳边大声说道。 老丈不知是否听清,苍老浑浊的眼如何使力也看不清来客模样。 藻兼从颜阙疑背上溜下,拖着身上宽大僧袍,像个穿戏服的滑稽童子,如今灵力稀薄的他见着火盆这种温暖所在,迫不及待靠近火边坐席,两只小腿盘坐上去。 “叨扰了。”一行和颜阙疑各自向老丈施了一礼,而后在席上就坐。 担心藻兼毛手毛脚会引燃僧衣,颜阙疑给他卷起袖子和衣摆,如同服侍一个顽劣的小少爷。藻兼并无被服侍的自觉,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绿盈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丈身上。 嗅到了苍老衰败的气息,藻兼抬起小手指过去:“他就快死了。” 正与法师寒暄的青年陡然哑声,扭过头呆愣愣看着藻兼。颜阙疑心下一惊,急忙压下藻兼抬起的小胳膊,向青年歉意道:“这娃娃胡言乱语,请别见怪。” 藻兼竖起两道纤细眉毛,因被禁锢与否定而不悦:“我没有胡说,他的身体腐败得厉害,活不过五天了!”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将死的预言,浑浊的眼模糊看出面前有个小娃娃,爱怜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摸了摸小娃娃的脸。 藻兼嗅到浓烈的衰败气息,这让他很不适,皱起了眉头。 魑魅不通人情,口无遮拦导致颜阙疑忙不迭向青年致歉,又不能让山神闭嘴,这份刺手的差事让他很觉心累,偏偏一行又没有制止藻兼的意图。 青年身为老丈之子,听闻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触动了担忧至亲离去的沉重心事,嘴唇颤抖时,两行泪已流出了眼眶。 颜阙疑心下不忍,慌忙向一行使眼色。一行将衣衫烤得半干,接收到颜阙疑的请求,不仅没有替藻兼解释,反倒向青年开解生老病死乃万物恒常之道,无须伤悲。 颜阙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这间茅屋中,只有他和青年庄户才能体会身为渺小人类的哀伤。 青年经由一行以精深微妙的佛法开解,慢慢收了泪,心情平静下来,接受了生离死别的人生之路。 颜阙疑感慨一番,忽然注意到藻兼爬离坐席,摘了腰间一片叶子,往老丈嘴里塞。这一惊非小,他慌张起身,按住似乎在为非作歹的魑魅,责备道:“不能对老人家无礼,快住手!” 藻兼在颜阙疑手底下一边挣扎,一边对着老丈吹了口气,老丈嘴边的叶子咻地消失在口中。颜阙疑没来得及补救,老人家已经吞吃了一枚树叶。
第41章 (六) 老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点清凉从口中没入,随即蔓延至全身,原本枯竭的生气在体内逐渐充盈, 令枯枝般的四肢百骸焕发生机,如同草木逢春。 “嗝。”老丈张开嘴,吃饱似的,自丹田浮出一口气。 颜阙疑手里捉着藻兼, 眼睛紧张地盯着老丈,见对方不仅没有中毒迹象,反倒被一片树叶喂饱, 虽不能理解,但可以稍微放心。 不过, 魑魅这顽童在眼前就绝不可大意, 他把不安分的娃娃连同坐席拎到一行身边,与老丈隔离开, 同时自己坐到魑魅另一侧。 被两面夹击的藻兼极其不愉快,踢开裹着的僧袍衣摆,露出两只小脚丫,尤其将系着脚踝的金铃显摆出来, 对着一侧的颜阙疑,暗含威胁之意。 颜阙疑装作没看见, 心道这家伙灵力稀薄还能作什么妖。 二人的暗中对抗, 旁人并不知晓。 青年受到佛法感染,获得了感悟生死的微末智慧,自然没有将老父亲吃树叶这桩小事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顽皮,与老人家胡闹罢了。 一行也似不甚在意魑魅的闹腾, 自在地与青年闲话:“现下时节难以劳作,庄上多为农户,不知可有樵夫?” 青年立即答道:“有四五个靠山吃饭的,不过近来没法上山砍柴了。” 一行又问:“樵夫中,可有腿脚不便的?” 青年面露诧异:“赵家四郎春上进城卖炭,因炭价与官家起了争执,被打折了腿,从此跛了足。法师为何打听赵家四郎?” 一行听完,眉目有悲悯之意,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寺中余炭不足,想向赵家四郎预定些新炭。” 青年未做多想,热情地说明自己知晓的情况:“赵家四郎新封了一窑炭,再过几日便能取窑出炭,法师来得正好。” 火盆边,几人被雪打湿的衣裳已烤干,一行从席上起身:“多有打搅,小僧这便去赵家四郎家中订购新炭。” 颜阙疑手忙脚乱给藻兼重新裹好僧袍,蹲到他面前,让他爬到自己背上。藻兼不愿被人指使,又碍于情势不得不依赖对方,于是一面气哼哼一面磨磨蹭蹭爬上去。 青年起身送客动作稍慢,冷不防被老丈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记,耳中传来老父亲中气十足的斥责:“瓜怂!庄子恁大,法师又不知四郎家,还不快给法师领路,磨磨唧唧个甚!” 这一道语气连贯的斥责,叫几人全都惊回首。一刻前还萎靡枯朽的老丈,已是撑着一支木棍站了起来,嫌弃青年迟钝,当先稳稳迈步到几人身前,打开屋门,大有自己带路的意思。 青年惊怔之后,一股惧意席卷心头,听说老人弥留之际会有回光返照,举止异常。青年双泪直流,奔到门边扑通跪下,抱住老丈大腿嚎啕。 “瓜怂!你又哭个甚?”老丈被突袭得手足无措,皱纹密布的手掌拍打青年后脑勺。 “阿爷!你去了儿子可怎么办?”青年涕泪滂沱,哭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老丈被弄糊涂了,庄子里领个路而已,儿子为何哭得仿佛老父亲要去充军一般?但见年纪不小的儿子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老丈心头一软,用粗粝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泪水,放软了嗓音:“那阿爷不去了,你去给法师带路。” 青年哽咽着应了,扶了老丈回到火盆边。 旁观了这一出父子情深,颜阙疑眼神里饱含诧异与询问,偏过头与趴在肩头滴溜溜转的一双绿瞳对上。绿眼瞳里满是对人间父子的新奇,因而看得一瞬不瞬,察觉到颜阙疑的探寻目光,藻兼勾起一边唇角,傲然扬起脑袋,不屑于回答。 然而颜阙疑已将老丈的异常与那枚吞吃的树叶联系起来,莫非……树叶是灵药? 一行仔细观察了老丈的神情举止,而后视线转向藻兼,便皆了然。 青年安顿好老父亲,一行等人向老丈道了谢,三人便在青年带领下,出了茅屋,前往大雪覆盖的村庄中去。 青年心存对老父亲的担忧,情绪低落,一路都沉默着,与先前的热情迥异。 一行看了看趴在颜阙疑肩头瑟缩的藻兼,出了温暖的茅屋,藻兼便已将方才的一幕忘了。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之精而言,或许还是过于深奥。 “令严身体恢复康健,寿数已增,无需担忧。”一行对青年道。 青年沉浸在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里,突闻法师安慰之语,一时难以理解:“寿数已增?” 一行目视近处的连绵雪山,语含慈悲:“山神庇佑,赐福众生。” 青年愈发迷茫:“山神?” 颜阙疑侧头一看,藻兼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缕口水从嘴角蜿蜒到了背负他的人肩上。 到了樵夫家门前,青年拍响木门:“赵家四郎在吗?”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几人,神情有些木讷。 “四郎,山寺上的法师想跟你预定新炭,快请法师进屋。”青年好心提醒。 赵家四郎恍若不闻,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忙,你们请回吧。” 青年觉出赵家四郎的反常,上前一步摇着他手臂:“再忙也要出炭啊!不然明年的生计如何着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木头人般的赵家四郎忽然流下泪来:“雪天路滑,我家娘子看顾烧窑,不慎跌了一跤,她肚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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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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