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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49章 (六) 月为太阴/精, 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 一行和颜阙疑在荒野寻到一棵大柳树,绕树逆行三周, 眼前景致便与方才有了些微不同。 满月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旷野草木染上了朦胧色彩,青林黑塞间冒出幢幢身影,全往一个方向去。 一行敛了修行气息, 与颜阙疑不紧不慢随行于后,四面八方涌现的身影不断增多。 朦胧月光下,非人间之物的妖鬼聚到一处, 发出各种古怪声响,妖物间的交谈与行走时骨骼的撞击声传入耳中, 颜阙疑在好奇心与畏惧心之间反复挣扎, 眼睛终于忍不住瞟向一边。 那边一只直立行走的妖物,长着一张怪模样的方脸, 颌骨狭窄,脸部上方嵌着一对眯缝眼,也正盯着颜阙疑在看。 一人一妖视线碰在一处,颜阙疑心中暗惊, 谁知,那妖物猛然加快几步, 甩着蓬松褐尾凑到颜阙疑身边, 带着异域腔调热情道:“兄台,你这张书生皮相一定价值不菲吧?可是从鬼市买来的?” 颜阙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那妖物毫无自觉,竟又靠拢过来,自来熟地令人冷汗直流。颜阙疑见甩避不开这只妖物, 又担心动作过激引起其它妖物注意,只能保持与此妖并肩同行的姿态,硬着头皮含糊回答:“嗯,从鬼市买的,不便宜。” 异域妖顿时羡慕起来:“愚弟也打算在鬼市好好逛逛,倘若有合适的书生躯壳或是不错的男子皮相,便买下来。” 颜阙疑瞥见异域妖在身后飞快甩动的毛尾,顺着话问道:“贤弟买书生皮相是打算扮作人类?” 异域妖用它的毛爪子拍拍颜阙疑的肩:“就跟兄台一样,扮作俊俏书生。” 颜阙疑心道,原来又是个预备混迹人间迷惑年轻女子的该死妖怪。却听异域妖补充道:“然后去参加今春的科考。” 颜阙疑踉跄了一下:“科、科考?” 这妖物抬着一张方脸,挺着瘦削的胸膛,掷地有声道:“听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高丽百济扶桑的遣唐使,皆可在朝中求学或是为官。愚弟自万里外的吐蕃而来,便是存了向学为官之心。奈何修行不够,至今未能变幻人身,便打算买一具人身暂时用着。” 颜阙疑震惊到半晌失语,不由得认真打量对方,此妖隐约是只狐,但细微处与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既然是生长自吐蕃的品种,想必便应叫做吐蕃狐吧? 没想到这只吐蕃狐跟他颜阙疑一样,有着强烈的求取功名之心。一只吐蕃狐妖都如此努力,不远万里奔赴科考,他颜阙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在这百鬼夜行之夜,颜阙疑莫名受到了鼓舞。 一行随在其后,听着颜阙疑与吐蕃狐称兄道弟,雄心壮志地谈论春闱,明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却令他想起莲华法师所言的众生平等。人与妖的分别,究竟是混沌模糊还是泾渭分明? 不知行了几时,终于抵达夜中鬼市。 鬼市喧嚣与人间市集并无不同,各个角落摆满摊位,不断有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要说与人间的不同,只需行走其中便能发觉,摊主与顾客皆是妖鬼,买卖的商品也多是离奇古怪之物:人眼、妖丹、兽骨、血淋淋的心脏、会跳舞的骷髅、被捉来的精怪、助妖突破修行的药丸,等等不一而足。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流通的并非人间钱币或绢布,而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穿行妖鬼间,颜阙疑不时被货摊上贩卖的物品惊吓到,可就是管不住眼睛,总想瞅瞅。 吐蕃狐很认真地在每个货摊挑挑拣拣,终于逢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画皮,最与它契合的便是画皮面目上一对眯缝眼。吐蕃狐揭起画皮在自己身上比划,问颜阙疑的意见:“兄台,愚弟若穿上这张皮,可文雅俊俏么?” 颜阙疑与那张鬼气阴森的画皮保持着距离,听着吐蕃狐买人皮跟买衣裳似的问话,叫人非常不适,他便口是心非回应:“挺适合贤弟。” 吐蕃狐也觉着满意,与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从蓬松的尾巴底下掏出一颗莹亮宝珠,用狐爪攥着似有不舍。 宝珠光华引来一群妖鬼围观,赞叹出声,有妖问:“此珠是何物?” 有妖见多识广,代答道:“应是夜明珠!” 妖物们顿时垂涎起来,目露凶光。 颜阙疑察觉到妖怪们的不善,赶紧劝说吐蕃狐:“贤弟还是尽早将夜明珠脱手吧,说不得那画皮便会被别的妖买走呢。” 吐蕃狐于是不再犹豫,将夜明珠交给摊主,郑重叮嘱:“此珠乃是吐蕃赞普寝殿中照明用的,据说是文成公主从大唐带过去的,被我很是花了一番气力才弄到手,你可要保管好,日后我还要再将它买回。” 颜阙疑听到吐蕃赞普与文成公主之名,不由倒吸口气,这只吐蕃狐胆子可真不小,为了奔赴科考,此妖着实下了血本。 吐蕃狐购得画皮,心满意足,眯缝眼愈发成了两道细缝。 “对了,兄台是要买什么?”吐蕃狐扭过狐头,问颜阙疑。 而此时,颜阙疑从鬼市上一眼瞅见自家丢失已久的宝贝物件,他匆忙奔过去,捧起鬼摊上无人问津的一方砚台,翻转反复端详,确定是自家的传家宝没错!可为何会出现在鬼市? 猫妖摊主狡黠地转着一对鸳鸯眼,一只眼瞳是蓝色,一只眼瞳是黄色,煞是好看,可做起生意来却奸诈无比。它的摊位上摆的多是人间丢失的物件,是以妖怪们大多不感兴趣。然而一旦逮着感兴趣的客人,它必定会狠狠宰一笔。
第50章 (七) 一行见着颜阙疑的异样, 走来低声问:“颜公子喜欢这方砚台?” 颜阙疑不善地瞥了眼猫妖摊主,暗中指着砚台底部一个篆刻的颜字,对一行低声道:“此物是我家先祖颜师古传下的老坑洮砚, 往砚池注水后,便有鱼影游动,极为神奇。可不知何时,这方神砚莫名从家中消失, 谁知竟会出现在鬼市!” 一行示意颜阙疑看猫妖摊主身后,那里立着六扇素面屏风,十分眼熟。颜阙疑观瞧片刻, 恍然:“这不是……从沈大人府上消失的屏风?” 曾经使大诗人沈佺期困入画屏幻境的那扇屏风,竟然也出现在了鬼市。 人间许多丢失的物件, 竟是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鬼市贩卖。得以搜罗众多人间神物的摊主, 想必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既是颜公子家传之物,自然不可令其流落鬼市。”一行向妖猫摊主问价, 砚台如何交易。 猫妖摊主早看出颜阙疑对砚台的爱不释手,于是猫扮狮子大开口:“这方砚台锁了鱼龙之骨,绝非凡品,需神物交易才可等价。” 颜阙疑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件神物, 空有一荷包人间钱币。吐蕃狐从自己尾巴底下掏了掏,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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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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