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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虫娘,李龟年微微一怔,身后抚弄筚篥的李鹤年忽然抬目,擦拭羯鼓的李彭年也停了手上动作,有种怪异的氛围在乐工三人间蔓延。 李龟年面目清朗,态度谨慎,很快斟酌着问:“敢问孙公公,可是虫娘冲撞到了惠妃娘娘?” 旁侧的一行察觉到三位乐工对虫娘颇为关注的神态,于是在孙内侍出言前代为作答:“是小僧想见一见虫娘殿下,同她问几句话。” 李龟年兄弟三人紧绷的神色有了松动,却依旧谨慎。李龟年清濯目光落到僧人身上:“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一行。” “原来是一行法师。”李龟年显然知晓一行,脸上笑容真挚许多,“我在御前多次听陛下提起法师,还从岐王和玉真公主两位殿下口中听闻法师事迹,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法师,幸甚幸甚!”忙叫两位兄弟与一行见礼。 寒暄过后,李龟年得知一行法师身边的书生便是今科进士颜阙疑,与榜首王维相熟,由是相谈甚欢。 众人倚着岸石席地而坐,三位乐工戒备之心尽散,一行便在融洽的交谈中,将话题引向虫娘。 “小僧此行,是为虫娘殿下,这位小殿下行事自在,宫中诸人对此品评不一,甚而多有怨怼。三位若知殿下秉性,可否见教一二?” 李龟年、李鹤年、李彭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均流露出惋惜同情的神情,对一行的客观说法较为认同,李龟年徐徐开口。 “陛下未授虫娘封号,宫里无人拿虫娘当公主看待,她的境遇着实堪怜。没有伙伴,缺少关爱,小姑娘性情孤僻,举止出格常遭人冷眼,针对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小孩儿家找不到玩伴,捉些虫子赏玩,又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话戳中孙内侍痛处,便想跳起来反驳,却被一行用眼神及时制止。 “我们兄弟三人常在龙池畔排演新曲,虫娘在附近草丛捕虫,不时会来旁观我们排演,尤其对她未曾见过的乐器感到好奇。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有次排演中途暂歇,我教她吹奏筚篥。她很小心地吹响一个音,顿时眼睛瞪大,又新奇又惊讶,或许还有些羞赧,当即扔下筚篥逃进了草丛里。” 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73章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 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 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 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寻了两刻一无所获, 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 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 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闻虫鸣鸟喧, 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 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法师,有何发现?”颜阙疑和孙内侍随后赶来。 虫娘感到危机,立即缩回树影里,抖落片片花叶。 二人赶到时,虫娘已无影无踪。 “法师,咱们还是回去沉香亭,向娘娘复命吧?满殿虫子定与虫娘脱不了干系,再找几个宫内受虫娘陷害的人证,禀给圣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 孙内侍做好了盘算,就算寻到虫娘,那丫头也不会乖乖认罪,不如另辟蹊径,搜罗虫娘害人的罪证。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贸然定罪。”颜阙疑拭去额上汗,持反对意见,“不如上别处寻找虫娘殿下。” “林中清幽,暂歇片刻。”一行整整僧衣,就着草地坐了下来,一派悠然数着菩提。 孙内侍和颜阙疑也都累了,对此没有异议,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孙内侍发着牢骚抱怨,叙说自己当差为奴的不易。 除去孙内侍的絮叨,被周遭树上震耳的虫鸣包裹,颜阙疑后知后觉发现异样:“怎么此处虫鸣格外聒噪,也不怕人?” 一行牵起垂落的袖角,上面爬着一只褐色黄斑的细脚虫,正要用手去拂,被颜阙疑骤声制止。 “法师别碰!那是椿象,很臭的!” 闻言,孙内侍耷拉的老眼一睁,瞅了一眼:“不就是臭大姐嘛!老奴年幼时,常捉来玩。” 颜阙疑仿佛想起久远的记忆,眼底泛起笑意:“我幼时与兄弟几人也捉过椿象,每当椿象放出臭气,兄弟们就笑闹成一团。” 孙内侍以久经世事的姿态神气活现道:“你们这些长安城里的贵家子弟,是没见识过乡野间出没的虫子,螟蛉、蟪蛄、油葫芦、金蛉子、纺织娘、沙螽,那都是乡间儿童的爱宠,老奴幼年随手便能捉来一只。” 颜阙疑既艳羡又不甘示弱:“蟪蛄、纺织娘我们兄弟幼年也捉到过,另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也颇为好玩。” 二人就谁的童年捉过的虫子种类更多,相持不下。颜阙疑便询问一行:“法师,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时收集过蝉蜕。” 见无下文,颜阙疑和孙内侍都满足地笑了,原来法师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陈。 一行也随他们笑了笑,忽而转眸向树叶间,一张藏匿的面孔不知几时悄然探出,似在旁听树下二人的如数家珍。 “孙公公见识广博,想必对常见虫子的习性了如指掌,饲养之法也多擅长吧?”一行收回看向树间的视线,仿佛毫无觉察,只顺势问孙内侍。 孙内侍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多数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静的不能与喜斗的养在一起;喜湿喜荫凉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干草。最好是在哪里捉的便置哪里的草木土石。” 孙内侍搜寻着童年记忆,只听头上嗖的一声,有个灵活的矮小身影坠了下来,轻巧落地,几步窜到面前。 从树上落下的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梳着双髻,穿一身浆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孙内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寻不着的虫娘,心中便是一紧:“作甚?老奴并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开!” 虫娘眼中熠熠,将怀中陶罐塞向孙内侍。直惊得孙内侍魂飞魄散,四下逃窜,边逃边嚷:“养蛊的虫罐!放过老奴吧,小祖宗!” 孙内侍动如脱兔,虫娘眼见追不上,眸光黯淡下来。这时,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孙内侍被草间隐没的石块绊倒,脸朝下栽进蓬勃青草。 兜兜转转,机会降临,虫娘捧着陶罐奔过去,蹲到孙内侍面前。 跌个狗啃泥的孙内侍抬起脸,呸一声,吐出嘴里衔的一撮青草,骤见面前递来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咙口。 陶罐里并没有毒虫互相吞噬的养蛊画面,而是十来只无精打采的虫子,叫声微弱。 “教我饲养。”虫娘继承了曹野那姬的一双明眸,漂亮水灵,期待地盯着孙内侍,言简意赅。 孙内侍一时语塞,明白过来后,顿时气结。 一行和颜阙疑及时赶来调解。 “既然寻到小殿下,孙公公便答应小殿下所请吧。”一行道。 “是啊,虫娘殿下并非有意捉弄孙内侍。孙公公见多识广,饲养虫子最拿手,帮助小殿下不过举手之劳。”颜阙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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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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