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箓,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箓,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 作者有话说:兕:si 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87章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 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 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 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 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 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 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 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塵尾,满地转悠, 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 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 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似乎聚着不少人。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塵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活神仙一手接了掉落的门牙,一手怒指冒犯自己的小道人,说话漏风,气急败坏。 信众惊愕过后,一拥而上,人潮霎时淹没了小道人。 墙头颜阙疑见状,便要翻身过去营救伙伴。一行赶紧制止了他翻院墙的动作,拉他跳下杂物堆,绕向院子正门。 一行交代他:“若是被困,不必费力抗争。” 颜阙疑不解:“难道束手就擒?” 一行推开院门,让他看里面乱作一团的愤怒人群,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孩童身能抵挡得住。 “护住自己,免受灾殃即可。” 颜阙疑撸起袖子,露出光光的小胳膊,见院内乱状不免心生畏怯,但寻觅不到生死未卜的小道人,担忧焦虑便占了上风。 “法师法力受限,打架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颜阙疑反而嘱咐小法师待在外面,不要被院内人群殃及,随后他转身冲进院子,向混乱的人群大喝,“放开那个小道!” 见无人注意他,他挥动小拳头,气沉丹田,以最快速度冲进人群,左出拳,右踢腿,将未有防备的几人打得诧异莫名,不知攻击来自何方。 趁人们不备,颜阙疑仗着短小身量优势,从他们的视线盲区钻入重重包围的中心,终于见到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道人。 小道人神情狼狈,半边脸被压在地上,氅衣被撕裂,莲花冠与子午簪不知所踪,塵尾断成两截,犹不服气,口中大骂:“混账愚民!骗子野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