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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侲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侲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侲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 叶法善语气微妙:“是吗?贫道化身方相氏,见长安妖鬼横行,此番驱傩声势浩大,四方城门皆已施法,意将众妖一网打尽。法师却为小妖大开方便之门,更从贫道剑下送走肥遗,如是种种,岂非更胜一筹?” “先天太极图中,阴阳双鱼循环往复,互补共生,可有先后之分?”一行用玄门道法反证。 “法师高论!诚如《法句经》云:胜则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争自安。”叶法善以释门佛法应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胜负高下。 然而面对殒身的元策,叶法善不由叹了口气:“抚慰亲属一事,贫道不甚擅长,就交予法师吧。” 除夕夜,颜阙疑和梁令瓒拜访了元策宅邸,陪元策母亲饮完花椒酒,围炉守岁至天明。 (尾声) 新的一年,长安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滴落屋檐。 山中无事,春水煎茶。 颜阙疑喝着久违的春茶,旁观梁令瓒伏案揣摩一道算题:和尚分馒头。 题曰: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勿用啃着龙须饼,不解人类为何会沉迷算题,不过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多吃几个饼。 案几上,一对灰毛爪子探向碗碟,拖走一只饼。 脖颈上挂着佛珠的灰毛鼠蹲在案几下,两爪抱饼,啃得肚腹上落满饼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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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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