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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 “从前是。”魏校书在这方世界浪迹的这段时间,经过暗中探查,对墨衣人的境况有了更多了解,“如今他们也面临灾厄。” 颜阙疑脑海里浮现众多墨衣人祭拜新坟的那一幕。 果然,魏校书接下来讲述的正是关乎墨衣人生死存亡的灾难,他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天上的什么听见似的,压低饱含惧意的嗓音:“不时会有天丝降下,缠走他们,一旦被天丝带走,便再也回不来。每次有天丝将人带走,他们就会建起衣冠冢,哀悼逝去的同伴。” “天丝?那是什么?”颜阙疑抬头望天,墨染的天空一派宁静,难以想象会有灾厄潜伏。 “没人知道。”魏校书偶然见过一次天丝降临的景象,“就是一根金丝,从天外悄无声息落下来,被它缠住的墨衣人,没有一人能逃脱。” 鉴于眼下的困局,既出不去,又面临被墨化的危险,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颜阙疑便大胆提议:“得弄清楚天丝是什么,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有帮助。” “要怎么弄清?”魏校书没想到身边这个补缺的校书胆子这么大,瞪着他震惊发问,“天丝降落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我们既不能事先躲避,又不能及时靠近,一个不慎便会沦为衣冠冢。别说出去了,连墨衣人都做不成。” “万事皆有关联,万物皆有因果。”颜阙疑设想若是法师面临如此困境,定然不会放过天丝这道线索,如此一想,他便越发坚定,“纵然险境重重,也万不可退缩,大丈夫处世,该当如是!” 魏校书盯着对方墨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我感觉这话不太像是你说的。” 颜阙疑红着脸,正色道:“是我一位挚友说的。”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再有志气,我已是成了半个墨人,没希望的。”魏校书心如死灰的模样,确然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不试一试,你就真的再也吃不到辅兴坊的胡麻饼,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了!” 魏校书晦暗的眼底蓦地复燃起一簇火星:“你那位挚友还说过什么,我们要如何行动?” “从眼前线索入手。” 在水边嬉戏的小松,诧异地看着颓然并肩而坐的两人陡然起身,在一片砂砾上划拉起来。 “这里多山,地势复杂,要弄清每次天丝降临的位置,需得他们相助。”魏校书将几块石子摆上砂地,示意附近地貌特征,并用手指划出弯曲的几道,着重示意,“他们居无室庐,幕天席地。据我观察,他们不时会到溪水边啜饮,以维持身上墨色,那是他们生命的象征。” 颜阙疑点点头,他也从小松身上注意到了墨衣人饮墨溪后的变化。 “他们视我们为闯入者,颇有敌意,要让他们愿意帮我们,首先得消除他们的戒心。”魏校书分析道。 “要如何消除他们的戒心?”颜阙疑发问。 魏校书指了指他一身色泽斑驳的襕衫,又指了指自己几乎墨化的外衣:“至少,你得染个色。” 于是小松发现,那个后来的闯入者把自己浸入了墨溪里,再出水时,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浓墨色泽。
第114章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颜阙疑提议前去拜祭两任族老的衣冠冢,请求小松领路。 小松乖巧点头, 擦去眼角两滴墨色泪珠, 带二人出了溪谷,翻越几座山岭,期间遇见零零散散的几个墨衣人,也未识破颜阙疑的伪装。 四面山峦攒聚之地,有墨溪蜿蜒流过,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坞。经过几次天丝灾厄后,墨衣族人不再漫山遍野散居,而是陆续退入这处山坞,敛藏起行踪,以期瞒过天丝。 小松带领颜阙疑与魏校书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进入山坞,山脚并排垒砌的高大新坟便是两任族老的衣冠冢,比颜阙疑初来这个世界撞见的几座新冢明显更加整肃。 两人效仿小松用树叶叠作杯盏,盛满墨溪水,供在衣冠冢前,诚心拜了三拜。一些陆续前来祭拜的墨衣人见到颜阙疑与魏校书两个陌生面孔,只多看了几眼,便议起他们关心的话头。 “这回该到谁了?” “不好说,商议了许久也没定下来。” “看看去。” 不待询问,小松便对二人解释道:“是推选新族公的事。” 这是墨衣人族中大事,魏校书觉得这或许是个融入当地的契机,便拉着颜阙疑和小松一起跟着那些墨衣人,绕过迷障般的山路,抵达南涧一株虬枝盘曲的水墨孤松下。 这里聚拢着一群墨衣人,正在争执。 “论辈分,论年齿,如今没人能越过玄香翁。”有墨衣人提出此议,获得许多同族附和。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族公在时,可是颇为看重松滋侯。”另有墨衣人提出异议,同样获得不少人首肯。 众人围着松下对弈的两位长须老者,争辩起来。那两位老者袍子上墨气浓郁,周身隐隐有墨缕盘桓,二人隔着一方石案,各执黑白二子对局,仿佛置身事外,并不言语。 颜阙疑小声道:“想必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 小松握紧拳头,面露崇敬:“没错,玄香翁与松滋侯是当前辈分最高,最睿智贤明的两位太公。” 魏校书了然道:“所以新族公不是玄香翁就是松滋侯。” 然而鉴于两任族公遭逢厄运,新族公的人选恐怕一时难以决断。 后辈们各持己见,两位老者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作一团。 局面僵持不下,便有人试图打破僵局,向左侧老者恳求:“如今我族面临灾厄,或有覆灭之危,急需族公带领全族摆脱厄运。玄香翁,您老人家不能袖手不理啊!” 言罢,率先跪拜下去,余众墨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于地。 玄香翁长长叹了口气:“老朽与松滋侯空有一把岁数,却寻不出应对灾厄之法,即便出任族公,也无力挽救我族中人性命。” 松滋侯哀叹着起身:“若出任族公,能少一人遇害,便叫天丝降临,只带走老夫一人罢!” 其实大家都清楚,出任族公不过是白白送死。但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人担此重任。 众人眼中含着墨泪,正为松滋侯的决断而动容时,有人高声提出异议。 “若在往日,推选族公以威望而论,自是毫无疑义。但当下危难之时,怎可让宿老冒此险境?”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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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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