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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在疯狂生长的金银触手,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骄阳, 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勿用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地窜出曼荼罗的范围,还在空中甩了甩尾巴,掉下一大堆铜钱,愤愤不平地骂道:“差点就把龙大爷压成铜板了!” 虽然困住了金钱蟒,但一行的脸色却并未轻松。 曼荼罗光芒虽盛,却随着金钱蟒的撞击而微微颤抖。 这妖物集聚了长安首富半生的贪念与财气,力量之强,竟连密宗法阵也只能勉强压制。 颜阙疑见状,惊惶大喊:“法师!为何连降魔金光都炼它不化?” 一行道:“此妖乃贪念所化,只要人心贪欲不绝,它便不死不灭。小僧只能困它一时。” 金钱蟒并非死物,同样具有智慧,它不再盲目撞击法阵,而是将庞大的身躯紧紧盘绕在曼荼罗的光壁之上。 像是要绞杀猎物的巨蟒,那一身由无数铜钱构成的鳞片开始疯狂摩擦、收缩。 万千枚带着贪欲诅咒的铜钱疯狂研磨佛光金界,无数细碎的金屑如雨般洒落,一旦落地,便将地面的积雪烫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钱……给我钱……我要更多……” 巨蟒发出含混不清的贪婪呓语,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泛着诡异金光的液体被它喷吐在曼荼罗光壁上。 那是融化的金水,更是世间最污秽的铜臭。 神圣庄严的曼荼罗光幕,沾染了这股铜臭金水,光芒明明灭灭,上面流转的梵文真言变得迟滞起来。 一行并未强行催动法力修补法阵,只望着在金钱堆里翻滚咆哮的孽畜,轻声叹息。 “金银本是土石,无善无恶,但这孽畜吞噬了王施主半生积攒的贪欲,已炼成执念。” “佛法虽能降魔,却难断心魔。” “这泼天的富贵因果,非小僧能解,需得一位‘空空如也’的债主来收。” 就在此时,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就这么闯入这毁天灭地的战场。 颜阙疑愕然回头,只见风雪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踏着满地铜钱,慢悠悠地走来。 铜钱流沙能吞噬活人,可这老乞丐踩上去,竟如履平地,连鞋底的烂泥都没沾上一分。 正是那日在馄饨曲欠了一屁股债的老乞丐! “是他!”颜阙疑惊呼,也不顾喉咙生疼,急得狂挥衣袖,“乞翁快走!莫要过来!” 老乞丐闻言脚步一顿,满是污垢风霜的老脸上,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脏兮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颜阙疑,戏谑道:“嘿!傻小子,那一千九百二十文的冤大头还没当够?被老乞丐坑得连胡饼都吃不起了,还有闲心操心我的死活?” 颜阙疑焦急吼道:“人命关天!赔点钱算什么,我再攒就是!这妖蛇吃人不吐骨头,您一把年纪了,快跑啊!” 老乞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世人只知敛财如命,不知散尽方得。你小子既有这份心胸,老乞丐也不白坑你那一千九百二十文。” 老乞丐从脏兮兮的袖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用满是冻疮的手在罐子上轻轻拍打。 声音单调,却让那头正在疯狂盘缠曼荼罗的金钱蟒僵了一僵。 王元宝此时扒在半截残垣上,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滚圆,失声叫道:“瘦……瘦约?!” 被唤作“瘦约”的老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撇了撇嘴,那股子穷酸气和傲慢劲儿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威严。 “王元宝,当年我把这‘扑满’送你时,是怎么说的?” 王元宝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乞丐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陶罐。那不过是市井孩童用来存钱的最廉价的“扑满”,只有一个细细的狭缝,平时只进不出,存满则碎。 “我说过,此物虽能聚财,但切记不可装满,你却并未守约,贪得无厌,非要把它塞得爆开!如今这满地的铜臭蛇蟒,不正是从你那再也装不下的贪心里钻出来的吗?” 王元宝老泪纵横,再无半点长安首富的体面,声音嘶哑凄厉:“瘦约!神君!我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我愿意做一辈子穷人!” 老乞丐嫌弃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将扑满倒扣过来,遥遥对准了被困的金钱蟒。 “孽畜!收!” 这一声虽轻,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漫天风雪一滞。 巨蟒庞大的身躯像是遇到了炙烤的蜡油,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 一行顺势撤了手印,笼罩天地的金色曼荼罗轰然消散。 没了法阵束缚,金钱蟒也难以逃脱。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是财富被剥离的痛苦。 只见无数金砖、银锭、铜钱从它身上剥落,化作一道道金光洪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哀嚎,源源不断钻入巴掌大小的扑满之中。 随着金钱被吸走,巨蟒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不过几息之间,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连同满地翻涌的铜钱流沙,都被巴掌大小的扑满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枚铜钱钻入罐中。 天地间,风雪依旧,富甲天下的王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老乞丐晃了晃手中的扑满,里面传来沉甸甸的沙沙声。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布,塞住了扑满的口子,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雪地里的王元宝。 “这里头装的是你的家产,也是你的贪孽。”老乞丐把扑满往怀里一揣,懒洋洋道,“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三年。三年内,你要是能忍住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不做富贵大梦,安安分分过日子,这怪蟒便化为乌有;若是你再起贪念……” 他嘿嘿一笑,那是让颜阙疑至今难忘的讽刺笑容。 “……这扑满一碎,出来的可就不止是一条蛇了。” 王元宝看着空荡荡的雪地,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梦幻泡影。 他颤抖着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多谢……神君!” 老乞丐也不理他,转身欲走,经过颜阙疑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颜阙疑还有些发愣,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结结巴巴道:“乞、乞翁……不,神君,您是……” “什么神君不神君的,不就是个讨饭的?”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伸手在颜阙疑满是灰土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口道,“倒是你小子,傻劲儿不小。替我还的那一千九百二十文,就当是这出戏的票钱了。” 说罢,他哼着不知名的荒腔野调,提着那个装着“长安首富”家当的陶罐,摇摇晃晃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 歌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王宅废墟中,那些被铜钱流沙卷进去的宾客、家丁、婢女,此刻一个个跌坐在雪地里。 他们像是做了个漫长而离奇的噩梦,一个个眼神迷离,摸着自己的身体,惊魂未定地互相张望。 勿用变回了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捂着被勒疼的腰,凑到颜阙疑身边:“这老头谁啊?” 一行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世人求富贵,视穷神如洪水猛兽,却不知天地万物,盈满则亏。” “那位前辈,正是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穷神。” “穷神?竟然还有这种晦气的神仙?”勿用听得直瞪眼,“人人都求财神爷保佑金玉满堂,拜这穷老头能求什么?求喝西北风不塞牙吗?” 颜阙疑则是一脸恍然大悟,苦着脸道:“难怪那天在馄饨曲碰上他,莫名便没了一千九百二十文,原来是撞上了掌管匮乏的神。”
第137章 (七) 次日清晨, 风雪初霁。 久违的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金光,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妖大战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王家大宅,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台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地碎瓦与之共白头。 王元宝独自坐在一截断裂的石狮子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早已不知去向,只披着件粗布棉袄, 那是街坊念他可怜施舍的旧衣。 一夜之间,这位叱咤风云的长安首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背影佝偻,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爹爹!”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寒风。 王元宝浑身一震,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 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废墟尽头, 一行法师与颜阙疑踏雪而来。一行的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数日未见的陶陶。 小姑娘身上披着件不合身却暖和的大红斗篷, 手里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想是狐书生用来哄孩子的把戏。 “陶陶……” 王元宝跌跌撞撞从石狮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进雪地里,一把将飞奔过来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是比拥抱整座金山还要踏实的重量。 颜阙疑看着父女重逢的场景,长长舒了口气。 一行双手合十, 立于一旁,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浅笑。 “王施主, 陶陶生辰劫已过, 这一场因果,算是了结了。” 王元宝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老泪,冲着两人深深一揖。随后紧紧攥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尚算完整的断墙根。 “两位恩公,如今这般光景, 也没个待客的地方。若不嫌弃这瓦砾堆脏乱,且去避避风吧。” 几人踩着积雪过去,就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板随意坐下。 王元宝望向茫茫白雪覆盖的废墟,长叹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不叫王元宝,只是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有一年深秋,他在路边偶遇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 那乞丐头戴破毡帽,身穿漏风的破衣裳,手里拎着个破酒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称“瘦约”。 王二见他可怜,便施舍了些热食,又看他孤苦无依,索性邀他做个随行的伙计。 也不知怎的,自从瘦约随行,倒霉事便接踵而至。辛苦运到的丝绸,不仅淋了雨,还赶上市价大跌,赔得血本无归。 王二又凑钱贩卖其他杂货,可只要是他购到手里的东西,转眼就降价,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亏损。 直到那日,两人投宿孤馆,夜里遭了强盗,财物被洗劫一空。王二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是穷星照命,绝望之下解下腰带,挂在房梁上准备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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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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