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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漆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气氛有些低迷,方印商埋头走路,突然开口:“大人若有心事,可与我说。虽不得解法,但能舒心通意。” 李云漆声音平静,“我没有心事。” 方印商也不辩驳,“大人与山君是旧识?” 李云漆轻轻嗯了一声。 “那方才...定是吵架了”,方印商笑了笑,“我虽未见过大人从前模样,但必然与山君感情极好。” 他猜的,既然是能吵架的情谊,那平日相处该也随性。今日吵完,明日也就好了。他与人交往,向来如此。 但李云漆脚步渐缓,慢慢停住,“从前的模样.....” “我从前的模样....” 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有巨浪在他体内冲撞,但内心太平静太平静。 所有烦恼闲愁烟消云散,他没有去追根到底的欲望。 他对这种反应感到很奇怪。 那现在呢? 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一旁溪水流动,他挪步,萤虫随着他的步伐拥挤在溪旁。李云漆蹲下,揽住垂落的发丝。但波动起伏的浪花水沫照不出他脸。 方印商看出来了,立刻从布袋里拿出一面镜子,往前递了递。 “今日下山,看摊前有这张青花镜,样子极好,送与大人。” 李云漆接过,拇指按在上面青色的雕花,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你。” 方印商心中欣喜,“大人喜欢便好。” 掌心大小的一面镜子,光线晦暗,萤虫的亮度只能照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但李云漆照了好久好久。 真是太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沉默起身,交还了镜子。 方印商要推却,“这是送大人的,不必还我。” 李云漆却又递给他两支小瓶,方印商不明所以打开,是天缘形成的两颗补益丹珠,可遇不可求。 “大人?” “你下山吧”,李云漆声音平淡,目光越过空处,落在远方。 “什么?” “你下山去吧。” 他说罢,似风一样消失在原地。 在山腰间,那座高大伫立的树墙似蛇一般缠绕着,重新筑起高高的牢笼。
27.第 27 章 山顶间暗无天光,原本闪烁的星辰也好似铺了一层黑云,看不见一点光亮。 李云漆静静盯着身前的玉树,他思索着,脑海中映照着烘炉山潺潺溪水,雏鸟鸣叫,山兽饮泉... 他的手掌细腻光滑,但他从前是拿剑的,这只手上应该有很多茧,如今它柔软白皙,看不出一点拿剑的模样。 记忆越过数百年间间断断的沉睡,他在烘炉山间也孤身活了许多年。没有关于时间的概念,也不觉得孤独,沉闷,无聊和痛苦。 痛苦? 李云漆瞳孔轻微缩动,脊背升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记得数百年前死处逢生的雷仗之刑,越过这道门槛,他也记得从前许多事。只要他刻意回忆,他就会记起。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因为印象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李云漆太陌生,他找不到任何共通之处。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什么样子,烘炉山人迹罕至,在过去那数百年里,没有一面镜子让他好好观察过自己。 都说心如明镜,可观自在,破世间一切虚妄。 观自在... 观自在... 他修行已至无求境界,不受俗尘所扰,算不算得观自在。 心绪似被投下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荡漾涟漪。 他抬手,抚摸着面前这棵高大的玉骨树,枝干凸起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他抓住指粗的树枝,突然用力扯断。 那一瞬间脊骨上连通大脑传来的痛楚,无异于用刀生生将他后背脊骨挖出。李云漆惨叫一声,他的脊骨开始向下蔓延,生长出根须。 脑海中冲出一阵嘶吼,‘赵晏衣,你毁了我’ 耳鸣夹杂短暂的失聪,好似岐晏在耳边低语。 ‘时间会抹平一切’ ‘我恨啊...赵晏衣我恨啊’ ‘太委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你居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 脑子里疯狂回荡杂音,数百年来稳定的心绪裂出无数缝隙,气息紊乱,经脉不通。 虚境幻觉织一条弥天大网将他困住,他混沌其中,分不清真假。 李云漆僵立在原地,耳边隐隐有雷鸣,他仰头,口中无意识念叨。 “心若明镜,可观自在” “…可观自在” “观自在...” 他猛然顿住。 见全则真,见偏则妄! 他心早非明镜,受人愚弄,走偏路。 所观亦非自在,乃是幻影,而非解脱,是枷锁。 李云漆耳边浸血。 他依旧在梦中,在梦中观虚见。 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有人模糊了他的过往! 嘶吼声从天坑传来,他站在坑底,好似身上有千丝万缕连接着整座山系。 他反手后剪,奋力将长在后背的这棵树推开,将自己从这山中分离。 数百年来平静安宁的,无欲无求的心绪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痛苦,足以焚烧自我的恨通过神经感触传入四肢百骸。李云漆双眼逼红,尖叫声响彻山林。 他好似醒了过来,一股汹涌浪潮扑在他脑中,想让他睡过去。 这种熟悉的模糊感在他脑子里蒙上一层雾气,让人混混沌沌,难以分别自我。李云漆心中警铃大震。掌下化一片灵刃插入眉间。 鲜血顺着高挺的鼻梁流淌,地面发出轰鸣,仿佛压抑在地底的巨大怪物正在低鸣,方圆地界有了轻微的震感。 一抹灵光入天坑,李云漆满面血雾,看见来人,爆喝一声,夹杂喷薄的血沫。 “你害我!” “你又害我!” 玉骨树迸发的灵流穷劫不尽,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灵蕴之源在他身上,与他难以分割。 但那棵树长在他的脊骨里,扎根在他血肉,让他与这座山死死缠在一起。 无论是大梦千秋印还是这棵树。 温和的,悄无声息的,无法被人察觉的。那个人慈眉善目地望着猎物沉浸其中难以脱身。 “岐晏——” “你害我!!” 岐晏神色晦暗,方才回到天境山本想打坐定神。但他道心崩裂之势已势不可挡,隐有剑走偏锋,入魔之状。 根源就在面前,斩魔定神,此心分明! 霎时一道金光缠在岐晏腕间,神器现世,金鞭玉柄,山鸣兽俯。岐晏面无表情,一道有弧度的金光穿透李云漆胸口。 岐晏动作太快,李云漆来不及反应,表情凝固在脸上。胸口泄出大片大片的灵光,但体内的玉骨因为本能而开始迅速往地面扎根寻找土壤。 那模样诡异静谧,李云漆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脊柱却像活了一样向大地探去根须,汲取养分,二者相伴相生,不分彼此。 正在此时,体内有些东西终于松动。岐晏乱窜的气息骤然平稳,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一缕气息从他眉间散出,落地后聚为人形,悄声落在一侧。 整片山系提供着巨大的养料,李云漆胸口的裂伤快速愈合。但岐晏手中金鞭乃他之前飞升时应感而召的神兵利器,那道伤口愈合后又快速撕裂,李云漆胸口留下一道金色无法愈合的缝隙。 许久,灵光散去,李云漆睁开眼睛,面色红润光泽。赵晏衣向他伸手,他好似看不见,敛目静立,周身灵场纯净,奇灵山鬼一般。 三个人站在坑底,岐晏紧紧盯着赵晏衣,周身萦绕着高寒不可触及的冷意。他语气轻而疏冷。 “扰我心神,阻我大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看一眼从他后颈插入的玉骨,冷冷瞥向岐晏。 “你剥了他脊骨。” “是又如何!”岐晏势威并重,“他身份特殊,与天道牵扯。又有前尘因果在身,我将他禁于烘炉山,他日招祸,大可绞杀。” “若非有你干扰,本不会节外生枝。” 赵晏衣站在李云漆身侧,“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明白。” 岐晏眼中冷漠,“错了,恰恰是因为我明白!凡尘嗔痴爱恨终究是过眼烟云,大道在上,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中道蕴包容宏大,掩覆世间万物。” “你眼中所执,不抵其中万一。” “是你着相。” “是你恨怨难解。” “是你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是你枉顾初心,徒劳费神,不知悔改。” 赵晏衣盯着他,忽而轻蔑冷笑一声,“岐晏,你道心不稳,已生魔怔。” 修为已踏至天门,这么要紧的时候,万分之一的偏差,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下场。 “你完了!” “放肆!” 霎时天雷轰轰,云层间迸发出低沉的闷吼。 岐晏下颌紧绷,眼中冷戾。 “痴迷狭情小爱,愚不可及!” “狭情小爱...”赵晏衣面色讥诮,“这种事你当然不在乎,你心有大道,其他什么可以都不管不顾。” “大梦千秋印三千五百七十七年日夜,是我一日一夜熬出来。” “他那时蒙昧初辟,智性未开,多凭直觉行走,如山精野兽。” “是我授他诗书礼仪,教他廉耻,做他蒙师。是我传他道法,剑术,让他开蒙启智。” 岐晏冷嗤一声,“那又如何?妄想用这些小事坏我大道,你未免太过天真。” 赵晏衣忽而笑了一声,“岐晏,我意不在此,是你自己守不住你的道。” “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理所当然的态度。” “因为你!” “你的身份” “你的存在,好像天然可以等着我交出一切,成为你大道修行的一部分。” 所以他就想,既然岐晏这么想夺走他的所有,占有他的一切,那他就把这些全部都给岐晏看看。” 他什么都想要,要这三千多年的全部情感,也要那条世人向往的通天大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你就选一个” 选一个最重要的。 “我没有干扰过你”,赵晏衣面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大道无情,众生之爱又要毫无偏私。李云漆身上那些炽热浓烈的感情太过扎眼,照射得人无处安放,无处躲藏。 “你想要,但又不敢出手,因为你有你的道。” 这种强求的,由爱而恨的执着欲望像毒药一样。 岐晏脸色一变,好似明白了什么。 “那些事让你感到困扰吗?”赵晏衣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你想亲近他。” “你觉得苦恼,又很快释怀,因为你有借口...” “我成了你的借口” 赵晏衣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大笑,“我在干扰你吗岐晏?” “你不是也享受其中吗?” 顷刻间耳边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岐晏踉跄后退,天间风云呼啸,凭空撕开一道裂口。惊雷翻涌,十二道天雷霹雳而下。 一股道殇之力从岐晏体内散出,他道心有裂,七窍浸血。哪怕快速盘坐稳息定神,也在扛过天雷后修为猛降至渡劫初期,隐有堕入大乘的趋势。 岐晏狼狈半跪在地,一手勉强撑着,弓起脊背,整个人内部好似空了一般。 赵晏衣看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先开始的吗岐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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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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