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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瀚每天给它做两次神经电刺激,用极细的针状电极贴在尾椎两侧,发送微弱脉冲,试图激活那些休眠的神经末梢。两周了,它的尾巴对外部刺激开始有反应,凌靠近时尾尖会轻轻颤动,心跳会快上那么几个百分点,但也仅限于此,它始终没有主动动过一次。 吴瀚站在治疗舱前,手指在数据板上划动,眉头越皱越紧。屏幕上,天启的神经反应曲线几乎是一条平直的线,只有在凌出现时,那条线才会轻轻跳一下。他试过增强电刺激强度,天启的身体在营养液里痉挛,但神经曲线纹丝不动。他试过声音刺激,播放莫扎特《小夜曲》,那是凌在培养舱里听过的同一首曲子;天启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以为是反应,但监测数据显示那只是液体浮力导致的随机漂移。 “单纯的外部刺激不够。”吴瀚放下数据板,声音疲惫,“它的神经链接不是断裂,那些最早期的三代实验体,神经架构和二代完全不一样。它需要同源信号来重新校准,就像一台接收器,必须调到对的那个频率,才能开始解码。” 凌站在治疗舱前,一只手轻轻按在透明的舱盖上,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他盯着天启微微跳动的尾尖:“我来。” 吴瀚调出凌最新的骨尾神经恢复数据,全息投影在治疗舱旁展开,尾椎第三节断口已接合百分之八十一,基础功能恢复良好,但高负荷运作仍有风险。监测数据显示,如果有足够的外部信号刺激,天启的神经链接有可能在被动恢复的同时,反过来促进凌的修复。这是一条双行道,关键在于找到让两者产生共鸣的频率。 康复中心最深处的共鸣舱是吴瀚从灯塔旧设备库里翻出来的,由两个对称的圆柱形舱体组成,中间有透明的隔离壁,两侧各有一套完整的生命监测系统。他把天启从它待了两周的治疗舱中移出,小心安置在左侧舱体内,调整骨尾的姿态以免被管线缠绕。然后抬头看向凌。凌站在右侧舱体前,已将外套和上衣褪去,露出上身,锁骨下方那道银白色的骨甲纹路从颈侧延伸至胸口,在舱体淡蓝色的照明下微微发光,像月光浸透的裂纹。他的尾巴垂在身后,鳞片在经历那场战斗和手术后已愈合大半,但仍有几道浅淡的白色疤痕。 凌走进舱体,营养液漫过脚踝、膝盖、腰际。银白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散开,每一根发丝都漂浮着,在淡蓝色的光线下像是在发光。他闭上眼睛吗,监测仪上他的神经曲线开始缓慢波动银白色的波形,平稳而有力。这道波形已经被吴瀚记录了无数次,是他作为“唯一成功体”的神经签名。 吴瀚按下了启动键。 隔离壁无声滑开,两侧的营养液汇合到一起。凌的银发在液流中轻轻飘动,几缕发丝漂过了隔离壁原本的位置,漂到了天启的舱体那侧。监测仪的屏幕上,天启那条几乎平直的暗金色曲线,在营养液汇合的瞬间自发的试探性地跳了第一下。 沈逐站在观察室里看着这一切,在隔离壁完全打开的瞬间,屏幕上的波形骤然变化——凌的银白色曲线从平稳的潮汐转为汹涌的波澜,一波一波扩散出去,如同灯塔顶端的脉冲信号,在共鸣舱狭小的空间里寻找着接收器。而天启那条暗金色的曲线,几乎在同一时刻,像被同一阵风吹过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玻璃上,透过玻璃,他看见凌的尾巴在营养液里轻轻摆动,尾尖转向天启的方向。 共鸣舱内,凌的银发在液体中缓缓漂动,那些发丝漂过隔离壁原本所在的中线后,纷纷朝天启的方向飘去,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牵引。监测画面里,那些漂浮的发丝恰好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银白的桥。吴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凌的神经信号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变化输出,天启那些沉寂多年的神经末梢,正在用它那脆弱的时断时续的信号回应着。 天启的尾巴动了!三根骨尾中最细的那一根,从营养液深处缓缓抬起来,朝着银发漂来的方向,朝着凌的方向,慢慢伸过去。动作极轻极慢,像婴儿在黑暗中第一次伸出手指去触碰未知的光源。一旁的监测屏幕上,暗金色的波形在寂静的共鸣中缓缓亮起。 “神经链接恢复率……在上升。”吴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声音极度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天启的神经末梢,正在主动寻找凌的信号,他在帮它重新校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在互相修复。” 与此同时,凌原本已恢复正常的神经曲线突然剧烈波动,每一圈涟漪都在回应天启的试探。监测仪屏幕上,银白色的波形与暗金色的波形开始交错,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 突然,凌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尾巴在营养液里痉挛了一下,鳞片下的神经纹路瞬间像在战斗中能量爆发的灼亮。 吴瀚猛地站起来:“凌!你的神经链接——” 凌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眉头紧锁,嘴唇在动,像在对着看不见的人说着什么,声音被营养液吞没了,只有气泡无声地浮上液面。监测数据在吴瀚的屏幕上疯狂跳动。他看见凌大脑的情感觉醒区出现活跃波动,与当初在图书馆第一次吞噬林奇记忆时的波形几乎完全重叠——那种排山倒海的、被迫灌入他人痛苦的撕裂感。而在同一时间轴上,天启的暗金色曲线几乎同步反应,监护仪上,它的瞳孔在快速切换,从暗淡的铜色到充满狂乱与痛苦的光芒,再到那种凌初来灯塔与它在走廊隔着几道墙产生共鸣时的恐惧。它的骨尾骤然抽紧,整个身躯在液体里痉挛起来。 “断了——把共鸣断了!”他喊道。 沈逐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一把推开观察室的门冲了进去,手按上紧急终止钮。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的瞬间,凌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失控的狂乱,只有坚决的不肯退让的光,他不能退,天启能回应他,天启会回应他。 沈逐悬在按钮上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他信他! 第156章 微光 凌重新闭上眼睛,监测屏幕上,银白色的波形在短暂的混乱后重新稳定下来,他开始像在伊甸进行过的那些情感模块训练一样,将情绪从记忆洪流中剥离,留下那些能与天启共鸣的内容,是沈逐在图书馆给他播放莫扎特的那个下午,那颗从门缝下塞进来的糖,小七第一次叫他“凌哥哥”时缺了门牙的笑,这些画面裹着银白色的光,顺着他的神经信号,一波一波送入浑浊的暗金色里。 监测仪上,暗金色的波形,开始从狂乱趋于平稳,它开始学习。 天启的身体不再痉挛,三根骨尾不再疯狂抽打营养液,它眨了一下眼睛。 “……成了。”吴瀚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几分钟后,天启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自主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已经退回了暗金色,却第一次倒映出了眼前的人影。它仍然虚弱,仍然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但它的眼神不再是空旷的荒原。它看着凌,缓缓地、极其笨拙地侧过头,将那颗曾经让整个灯塔颤抖的头颅,轻轻抵在凌的手掌上。 凌的尾巴在水中轻轻蹭了一下。 监护仪幽幽地响着,凌趴在共鸣舱边缘。他刚从营养液里出来,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背上。监测数据显示他的神经波动已恢复平稳,但吴瀚坚持要重新贴电极再确认一次,他只好趴着不动,下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天启也在另一个舱里,三根骨尾已经能自然地垂在液体中,呼吸平稳,正在进行真正的自主睡眠。 观察室外沈逐守在那里。透过那层玻璃,凌看见他的脸一直朝着自己的方向。刚才出舱的时候,沈逐已经里里外外检查过他一遍,指尖从他的后颈滑到尾椎,逐一按压每截骨节,确认没有新的裂痕。确认没事后,沈逐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一下,像在按压一个心脏差点停跳的恐慌。凌没有躲开,在他按第二下的时候,把尾巴绕到他小腿上,收紧,等他呼吸稳下来。 他听见沈逐在心里想的那句话,你不能有事。这是沈逐没有说出口的恐惧。 几个小时后,天启进入深睡眠。屏幕上的脑电波平稳下来,那些习惯性痉挛的骨尾也在营养液里缓缓舒展。吴瀚在病历上写道:“已无暴走迹象,开始做梦。” 深夜,康复中心安静下来。其他治疗室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走廊里淡蓝色的应急灯还在亮着。天启的治疗舱前,吴瀚独自坐在那把旧椅子上。他刚从凌的复健室回来,凌今天的神经负荷偏高,尾巴反应有明显迟滞,但检测数据还在正常范围内。 他弯着腰看着天启熟睡的脸,看着那三根已经会随着梦境轻轻晃动的骨尾,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正在做第一个好梦的孩子。 “你现在在这里,没有人能再冻住你,没有人会再让你疼。”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缓缓擦拭镜片:“醒迟是你的新名字,凌起的,凌说你的身体已被改造成武器,但醒来本身就不算太迟。醒迟,你曾经是灯塔最深处的禁忌,现在只是我的病人。” ---- 康复中心每天早上七点开始运转。 吴瀚查房很有规律,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在每一扇门前停一下,推开,看一眼,合上。然后是仪器启动的低沉嗡鸣,营养液循环系统重新运转,监测仪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吴瀚给每个实验体制定的康复方案都是手写的,贴在各自床头的记录板上。叶啱的方案最厚,神经链接重建、精细操作训练、认知功能评估、社交能力培养,分了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具体的量化指标。陈安的方案侧重于骨甲再生和生理监测,她的骨尾每天都在长,新生的骨甲边缘泛着青白色,薄而韧,像初春刚破土的笋壳。石头的基础是最差的——不,不应该说“差”,应该说是“最接近原点”。他从冰茧里出来的时候,连抬头都不会。他的方案是吴瀚花了一整夜写的,从神经反射重建开始,到触觉脱敏、语言激活、基础认知训练,每一步都细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 小七是康复中心最准时的“编外人员”。每天早上吴瀚刚开始查房,他就从门口探进脑袋,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纸袋,里面装着从聚落带来的东西——有时候是阿橙烤的变异麦饼干,有时候是老钟让他带的干果,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他就把自己的糖省下来。 “这个是叶啱哥哥的,这个是陈安姐姐的,这个是石头的——”他蹲在石头蜷缩的角落前,把一块瘤子做的肉干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你咬不动就含着,含软了再吃。” 石头没有抬头,但眼睛往肉干的方向转了一下。他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食指痉挛般勾了勾,没能把肉干捡起来。小七替他把肉干塞进他手心里,然后在一旁的垫子上盘腿坐下,打开自己那个已经被翻烂的识字本,一边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边对着石头朗读起来。石头依旧没有抬头,但食指勾着肉干,没有再让它从掌心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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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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