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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仪了解事情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 4月12号上午。 她换了一身低调的便装,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许晏宁给她做的亚麻衬衫裙,头发没有做造型,只用了一只玉簪别在脑后,浑身除了手腕上二十年不离身的玉镯,没戴其它首饰。 没带司机,自己开车。 华夏博物馆周二上午的参观者不算多。 她在一楼大厅买了张普通门票,拿了份展览导览手册,顺着人流走了一圈二楼常设展。 走到三楼“万物有灵”特展预展区的入口时,她停了脚。 预展区还没有正式开放,但有一部分工位是可以从外面的玻璃走廊透过来看到的。 馆方的设计意图是让参观者提前感受艺术家创作的过程。 走廊左侧第三个窗口。 陈令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一件很小的东西上面做着什么。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陈令仪注意到了他的坐姿——脊背微弯,肩膀放松,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手臂和指尖上。 这是一种她在许多匠人身上见过的姿态。 她在玻璃走廊外面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绕到了三楼的另一个入口。那里有一扇通往工作区的门,门旁边贴着“合作艺术家工作区·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标识。 陈令仪视线掠过那标识,推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第一间工作室的时候,里面的漆器师傅正在打磨一只红色的凤鸟,抬头看了她一眼,以为是馆方工作人员,又低下了头。 第二间门开着,没有人。 第三间的门半掩。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工作台上摆着一件微缩场景的半成品。 一头小小的鹿站在河边,低着头,身上的颜色层次丰富到在放大灯下泛出矿石的质感。 年轻男人正在做鹿身后方的河面。 他在用一把极其纤细的刮刀,在蓝色的泥面上推出水波纹。 每一道波纹的宽度肉眼几乎辨别不出差异,但那效果在灯光侧面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细密的、有序的粼粼光感。 陈令仪意识到,她居然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夏泽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性——穿着得体但不张扬,气质温和,面容保养得很好,手腕上戴着一只润泽的碧玉手镯。 “您好。”他站了起来。 陈令仪微笑。 “不好意思,我是来参观的,走错了路。”她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的九色鹿上面,“这是您正在做的作品?可以看看吗?” 夏泽犹豫了一秒。工作区不对外开放,但这位女士已经走到门口了,拦也来不及。 “可以的。请进。” 陈令仪走了进来。 她没有直接凑到工作台前面,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工作室的布局——工具箱打开放在一侧,每一件工具排列整齐,刻针装在单独的亚克力管里,刮刀按大小挂在布帘上。 桌面上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杂物。 “您是这次'万物有灵'特展的艺术家?” “对。我姓夏。” “夏老师。”陈令仪点了下头,走到工作台旁边。她弯腰看了看那头七厘米高的九色鹿。 看了大约二十秒。 “这个颜色……”她直起身来,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讶异,“跟我以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壁画照片不太一样。你的颜色更亮。” 夏泽愣了一下。 这是他驻馆十天来,第一个仅凭肉眼就看出色彩差异的人。 “对。”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壁画经过一千多年的氧化,矿物颜料的色调会暗沉。我做的是壁画刚完成时的色彩状态——回到它原始的鲜度。” 陈令仪的手指在嘴边点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原始的颜色是什么样的?” 夏泽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敦煌研究院有矿物颜料的光谱数据库。根据颜料的化学成分和氧化速率,可以反推出最初的色相。” 这是标准的学术回答。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快了两拍。因为他撒谎了,真实答案——是他亲眼看过。 陈令仪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被鹿身旁边的一个细节吸引了。 “这是芦苇?” “对。河岸边的芦苇丛。” “每一根都是单独做的?” “对。每一根独立成型,底部插进底座泥面固定。” 陈令仪仔细看了看那片芦苇——大概有四十多根,粗细不一,弯曲弧度各不相同。 “真好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 夏泽被这种真诚顿了一下。 “谢谢您。” “我打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陈令仪退后了一步。“你忙。我自己转转。” “您要往回走的话,出了这个门右转走到底有个指示牌。” “好。” 陈令仪走到门口。 她回了一下头。 “夏老师,你这个九色鹿做完之后,我一定来看展。” 夏泽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陈令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就刚刚的短短几分钟的相处之中,陈令仪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谦逊内敛的年轻人,很沉得住气,手艺也极好,自己的儿子会因为他的作品而喜欢上他倒也合理。 她走出博物馆,坐进车里,从包里拿出手机。
第71章 你细品 陈令仪拨了许晏宁的号码。 “妈?” “宁宁,你上次说你二哥的男朋友做手办做得很好,我看了,确实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你去博物馆了?!” “路过,顺便进去转了转。” “……你不会直接去找人家了吧?” “我只是进错了门,正好聊了两句。”陈令仪系上安全带,“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许晏宁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 “妈,你可千万别吓着人家。夏泽脸皮薄。二哥说了好几次了。” “我看出来了。”陈令仪发动引擎。“挺好的孩子。” “……你这语气,”许晏宁笑了:“看来你对夏泽很满意啊。” “周末回家吃饭。我做红烧排骨。” “二哥也来?带不带人?” 陈令仪笑了一下,“先不急,再看看。” 挂了电话。 她把车开出了停车场,驶上二环的时候,想到了刚才夏泽说“谢谢您”时的表情——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模样,连道谢都带着一种不习惯被夸奖的拘谨。 许晏清从小就挑剔,陈令仪总觉得这个二儿子是注孤生了,没想到让他捡到宝了。 - 许晏清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他正在厨房里给夏泽煮面条。白水挂面,放了一把小青菜和两个荷包蛋。夏泽在客厅的临时工作台上整理今天带回来的材料样品。 手机在台面上亮了一下,是许晏宁的消息。 【哥,你完了。】 许晏清用沾着面汤的手指点开。 【?】 【妈今天去华夏博物馆了。】 许晏清的手停了。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去干什么?】 【“路过”,“顺便”,“进错了门”。你品,你细品。】 许晏清在厨房里站了三秒。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华夏博物馆的工作区在三楼,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但这是对普通人的限制。 以陈令仪的气质和做派,她想进一扇门,谁也拦不住她。 【她见到夏泽了?】 【那还说啥了,肯定是见了啊!】 【说了什么?】 【妈说“挺好的孩子”。原话。你自己体会。】 估计是见他没反应,过了会儿许晏宁又补了一条过来:【估计妈想让你带他回家吃饭,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哈哈哈!】 许晏清愣了会儿,把手机搁到一边,这才发现面条快要煮过头了,他赶紧把火关了,把面条捞进碗里。 端面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多余的紧绷,也没有欲盖弥彰的轻松。 “来吃面了。” 夏泽从工作台前抬头。 他换到餐桌边,接过碗,用筷子挑了一口。 面条的软硬度恰好,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你今天在博物馆顺利吗?”许晏清在餐桌对面坐下来。 “顺利。赶了不少进度。”夏泽嚼了一口青菜,给他分享今天的日常:“对了,今天有个阿姨走进了我的工作室。” 许晏清的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什么阿姨?” “不认识。应该是参观的游客,走错了路。她在我工作室里看了一会儿九色鹿。”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盘着头发,穿一身驼色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气质很好。” 许晏清把一整口面条吞了下去。 碧玉镯子。 那是他父亲二十年前送的——缅甸老坑翠,满绿带飘花,全京市只有一只。 “她说什么了?” “夸了我的九色鹿。问了我颜色为什么跟壁画不一样。还夸了我的作品,说好看。”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夏泽喝了一口面汤。“人挺好的。懂的东西不少,一眼就看出了色差。” 许晏清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温有点烫,他也顾不得了,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你觉得她是普通参观者?” “可能不是普通参观者。”夏泽想了想,“她身上没有香水味,但衣服的面料很好。大衣是手工缝线的驼绒,这种面料一般不在商场买得到。” 许晏清放下了水杯。 他在心里默默替他妈扣了一分——进错门可以,看作品可以,但亲自跑到人家工作室里聊天?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怎么了?”夏泽发觉了许晏清的异常。 “没什么,吃面吧。” 许晏清低头继续吃。 他在桌子下面掏出手机,给陈令仪发了一条微信。 【妈,您去博物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陈令仪的回复在二十秒后到达。 【让你知道了,我还能看见人吗?】 许晏清深吸了口气。 【怕您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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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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