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门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温让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掌门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温让的脸,屏住呼吸。 温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是手指,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 掌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喊医堂长老,嘴张开了又合上了。长老睡得太沉,喊了也未必听得见。 掌门转回头,继续盯着温让。 温让没再动了。 掌门松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让儿。” 掌门停下脚步。 “……让儿。” 又一声。含混不清,像是做梦的人在呓语。 掌门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密室的门半掩着。掌门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裴寂躺在榻上,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的气音。 “……让儿。” 丹药堂长老趴在桌上睡死了,根本没听见。 掌门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到廊下。 天边那层白越来越亮了。 掌门站在晨光里,望着远处那座孤绝峰。 峰上的魔气已经散了大半,但还能看见一团黑沉沉的雾气盘踞在山顶。山体上的裂缝从峰顶一直裂到山腰,触目惊心。 掌门看着那座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间密室。 一间躺着裴寂,一间躺着温让。 都还活着。 掌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和药味的风吸进肺里,又慢慢地吐出来。 “来人。”他说。 暗处走出来一个执事弟子。 “去把护山大阵的阵图拿来。从今天起,孤绝峰和丹药堂的防护再加三层。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执事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跑远了。 掌门站在廊下,双手重新背到身后,抬头望着天边那层越来越亮的光。 温让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雪,有血,还有一个一直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喊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认识了。 可是他不讨厌。 他甚至还觉得,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安心。 温让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这一次,沉得很深,深到连梦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和那股还在慢慢渗进来的温热力量。 他不知道还要在这片安静里待多久。 但他知道,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人一定在。 温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那一下有力得多。无名指和中指同时弯了弯。 隔壁房间,裴寂的嘴唇又动了。 “……让儿。” 一缕极淡极淡的晨光,穿过丹药堂的窗棂,恰好落在温让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第116章 睁开眼就是你 温让觉得自己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托着,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黑得干干净净,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摸不着。 耳朵里也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是被人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 他就那么飘着,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 时间好像停了,又好像一直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百年…… 他只知道,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大罐子里,罐子口封死了,谁也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温让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久到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但那团暖意一直没有灭,一直往他这边走。 温让的眼皮动了一下。 太沉了,像有人拿两块石头压在上面,压得死死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眼皮还是不听话,只颤了颤,又合上了。他有点着急,但着急也没用,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 他又试了试睁眼。 这回眼皮终于动了一下,撬开一条细缝。 光涌进来,刺眼得很,像有人拿针往他眼睛里扎。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温让闭了闭眼,良久又睁开。 这次看清楚了。 丹药堂密室的屋顶。 横梁上刻着纹路,木头是老木头,颜色发深,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以前每次来丹药堂送药,他都会抬头看一眼。有一道纹路长得像条蛇,弯弯曲曲的,从这头爬到那头。还有一道像个圈,绕来绕去绕成一个疙瘩。 他盯着那几道纹路愣了好一会儿。 脑子还不太灵光,像是生了锈,转得很慢。 这是丹药堂,他怎么会在这儿? 然后他慢慢想起来一些碎片,血,剑光,喊叫声,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他。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弯,就是没力气。 但神魂深处那种撕裂的痛没了。 那个痛从他在战场上点燃自己神魂的那一刻开始,就像一把刀插在他脑子里,转一下,再转一下,疼得他想把自己头劈开。 后来他昏过去了,但痛还在,在梦里也疼,疼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那把刀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很慢很慢地在骨头缝里淌,像有什么东西在替他撑着。 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外来的,从眉心那个位置渗进来的,温热温热的,像是有人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捂了很久。 温让偏过头。 脖子僵硬得很,动一下就咔咔响,像生锈的门轴。他慢慢转过去,每转一点都得使劲,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 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裴寂。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离自己很近,近到温让能看见他白色中衣领口磨出的毛边。 他此刻闭着眼。 白发散着,几缕垂到脸颊旁边,衬得那张脸更瘦了。 脸上的魔纹还在,但已经从暗红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很久没合过眼。像是累到了骨头里的那种,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遮都遮不住。 他就那么坐着,微微侧着头,呼吸又轻又慢。轻到温让得屏住呼吸才能感觉到他胸口在起伏。 温让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想叫一声“师尊”。张开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只发出一声气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就这一声。 裴寂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了遮眼布,没了血色,干干净净的深黑色。 只有眼底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和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他看到温让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肩膀绷着,手指僵在膝盖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然后那双眼睛里翻涌出很多东西。 狂喜,愧疚,后怕,还有一丝温让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想扑过来,又不敢。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却怕这是一场梦。怕一伸手,梦就醒了,人就不见了。 温让看着他,眼眶里那点热意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滑下来。眼泪是凉的,滑过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痒。 裴寂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动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药香在空气里飘,是安神香的味道,混着一点苦味。 阳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落在裴寂的白发上,把那几缕垂下来的头发照得发亮。那光很软,像是给裴寂镀了一层金边。 温让看见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还是堵着,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抬手,胳膊却抬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裴寂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矮凳上,看着温让,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榻上这个人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 裴寂猛地别过脸去。 动作大得连白发都甩了起来,几缕头发打在脸上,他也不管。他偏着头,不让温让看见他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滚得很大力。 “……醒了就好。” 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说完,他站起身。 站得太快,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榻沿,手指扣在木头边上,指节发白,才稳住自己。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 然后他踉跄了一步。 似乎想走。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磨了又磨,最终写成了这个样子,感觉有点拉胯⊙︿⊙
第117章 你别动,让我来 裴寂刚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榻沿,稳了稳,然后松开手,转身要走。 “师尊……”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糙得不像话。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布料摩擦,被褥翻动,还有一声憋着劲的闷哼。 裴寂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温让正撑着胳膊肘起来。上半身刚离开枕头,脸就白得像纸,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他咬着牙,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您别……” 话没说完,温让眼前一黑,手肘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歪过去。 裴寂一步跨回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手就伸了出去。 一只手托住温让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人稳稳接住了。动作很快,快到温让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回了榻上。 可裴寂的手指是僵的。 扣在温让肩头,力道忽轻忽重,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指尖冰凉,凉得温让隔着衣服都感觉到了。 温让喘了几口气,眼前那阵发黑慢慢退下去。 他睁开眼,裴寂的脸就在眼前。 裴寂的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小口子渗着血。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那张脸瘦得下颌线都锋利了。 温让看着他,心口那个地方忽然就揪了一下。 他没说话,抬起右手。 手抖得厉害,指头根本不听使唤,一抽一抽地颤。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到裴寂的手腕边。 然后,握住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