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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之后,她收回手。 “有意思。”她说。 跟公孙长老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第三天傍晚,钟离前辈到了。 他是裴寂的师叔,三百年前就闭死关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从山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太老了,老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散架。 可他走得稳当得很。 他走到裴寂面前,没说话。裴寂从轮椅上站起来,温让伸手想扶,被他挡开了。 “师叔。”裴寂拱手。 钟离前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白发看到遮眼布,从遮眼布看到脖颈上残留的魔纹。 “瘦了。”老头儿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掌门说:“人齐了?现在就查。” 查验在演武场进行。 四面看台上坐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所有人都在盯着场中央那张石台。 裴寂坐在石台边,温让站在他身后。三位查验者坐在对面:公孙长老居中,苏清月居左,钟离前辈居右。 掌门站在一旁,赤霄真君站在另一旁。 公孙长老第一个起身。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斑,看起来像从土里挖出来的。 “此物名为照魂镜,”他说,“能照出修士紫府中的一切。邪术、诅咒、禁制,什么都藏不住。” 他把铜镜举到裴寂面前,掐了个诀。铜镜表面泛起暗金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嗡”的一声,镜面上浮现出一团灰白色的光影,周围缠绕着细密的纹路。 公孙长老盯着看了很久,收了铜镜。 “紫府内没有天厌咒的痕迹。”他说,“那些灰白色的光是旧伤留下的印记,不是咒术。”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苏清月站起身,走到裴寂面前,手指点在他眉心。 蓝光亮起,顺着他的眉心往下走,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进胸口。那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散开。 苏清月睁开眼,收回手。 “裴道友的神魂有旧伤,但已经在愈合了。有一股力量在他紫府里,很温和,不是压制,是滋养。”她看向温让,“那就是你说的共生灵契?” 温让点头:“是。” 苏清月没再说什么,退回座位。 最后一个是钟离前辈。 老头儿走到裴寂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按在裴寂头顶。 裴寂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温让想冲上去,被掌门一把拉住。 “别动。” 过了几息,钟离前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不太好。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钟离前辈转过身,面对众人,沉默了片刻。 “裴寂体内,没有天厌咒。”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炸开了锅。 “没有?真的没有?” “公孙长老说没有,苏楼主说没有,钟离前辈也说没有。这还能有假?” 赤霄真君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公孙长老走到台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经老朽三人查验,”他一字一句地说,“裴寂道友体内,确无活跃的邪咒气息。其神魂虽有旧伤,但意识清明,道基稳固。至于那位小友所说的共生灵契……老朽见识浅薄,难以尽解。但确能感知到一股温和的、约束与滋养并存的力量,存于裴寂道友与这位温小友之间,似与神魂紧密相连。此力量不似邪术,亦非诅咒,倒像是一种契约。”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哗然。 这意味着温让说的都是真的。裴寂的诅咒真的被化解了,还变成了某种奇特的契约。 所有人都在看赤霄真君。 赤霄真君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公孙长老、苏清月、钟离前辈,三个人,三种方法,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他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可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赤霄真君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让身上。 “纵然诅咒暂解,”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谁能保证不再复发?这所谓的灵契,谁又能保证不是另一种邪术?” 他盯着温让,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此子年纪轻轻,何来如此本事化解上古禁忌之咒?莫非……他本身就是这邪咒的一部分,或是用了什么禁忌之法?” 【作者有话要说】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的当众出柜呢?
第140章 以身为证 赤霄真君那句话扔出来,全场又安静了。 他那话说得阴损。 不是查咒,是查人。 也不问裴寂有没有问题,是问温让,你凭什么? 看台上那些原本已经松了口气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嗡嗡响,温让听得见每一句。 “说的也是啊,他才多大?” “天厌咒可是上古禁忌,多少大能都解不了……” “该不会是以命换命的那种禁术吧?” 温让站在原地,没动。 裴寂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掌门刚要开口,温让先说话了。 “前辈说得对。” 他声音不大,可满场都听见了。 所有人愣住。温让转过身,面向赤霄真君,拱了拱手。 “晚辈年纪轻,修为低,资历浅,说出来的话确实没什么分量。” “那就用眼睛看吧。” 他转过身,看向裴寂。 “师尊。” 裴寂抬起头。温让走上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心念一动。 “师尊,请释放剑气。最强的。” 灵契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裴寂闭上眼,释放了剑气。 灰白色的剑芒从他指尖迸射出来,凝练得像实质,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冰冷威压。看台上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往后缩。 那些剑气升到尺许高时,忽然慢了下来。 温让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用力,甚至只是虚虚搭着。 可那些剑气越升越慢,越升越淡。 它们猛地亮了一瞬,拼命往上窜。温让脸色白了一分,可他没松手,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到一息,剑气开始收缩。 灰白色的剑芒越来越暗,最后化成星星点点的荧光,飘落在温让的掌心。 没了。 全场死寂。 温让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他还站着,站得笔直。 “此即灵契一用。”他的声音有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晚辈可凭此契,在必要时引导、缓冲、甚至暂时禁锢家师的力量,防止其因任何原因失控暴走。” 他抬起头,看向赤霄真君,也看向看台上那些人。 “如此,可算保证?” 没有人说话。 一个筑基期的年轻人,握着一个化神期剑尊的手腕,把足以毁天灭地的剑气捏碎在掌心里。 赤霄真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可那巴掌是他自己伸脸去接的。 他没法说这是假的。 三位查验者都在场,公孙长老亲口说了灵契是约束与滋养并存的力量,苏清月也说了那是一种契约,钟离前辈也没摇头。 赤霄真君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什么?” 钟离前辈开口了。 老头儿从座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台前。他走得很慢,所有人都等着他。 “老夫活了几千年,什么邪术没见过?什么禁术没听说过?可这小子刚才用的,不是邪术,也不是禁术。那是契约。两个人的神魂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事儿,老夫只在古书上见过。” “上古时期有双修道侣,修的便是这个。不是什么邪门歪道,是正儿八经的性命双修。” 全场又安静了。 性命双修……道侣…… 这两个词砸下来,比刚才那几道剑气还震人。所有人都在看温让,都在看裴寂。 温让站在原地,耳根红了一点,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裴寂坐在轮椅上,遮眼布挡着他的眼睛,可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掌门咳了一声:“钟离前辈,这个……” “怎么?”钟离前辈横了他一眼,“老夫说错了?” 掌门闭嘴了。 钟离前辈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赤霄真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年轻人,老夫知道你打什么算盘。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裴寂是我师侄,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不是你的棋。” 赤霄真君的脸已经不只是青白了,是发黑。 钟离前辈没再理他,坐回座位,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公孙长老捋了捋胡子,看了看温让,又看了看裴寂,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清月没说话,只是看着温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温让站在场中央,所有人都还在看他。 他不在乎那些。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裴寂。 裴寂坐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温让看见他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不再颤抖了。 温让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声音平稳。 “诸位前辈,诸位同道。家师体内天厌咒已解,转为共生灵契。晚辈方才展示的,便是灵契之用。若还有人不信,尽可上前查验。” 没有人上前。 连赤霄真君都没有动。公孙长老查过了,苏清月查过了,钟离前辈查过了。他们三个人都点头的事,谁敢说半个不字? 温让等了片刻,没人说话。 他拱了拱手:“既如此……” “慢着。” 赤霄真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共生灵契,闻所未闻。性命双修,古书确有记载,可那是道侣之间的事。你们……” 他看了看温让,又看了看裴寂。 “你们是什么关系?” 全场又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诛心。 温让看着赤霄真君,没有躲闪。 “家师是晚辈的师尊。晚辈是家师的徒弟。” 赤霄真君冷笑:“师徒?师徒用得着性命双修?” 温让没接这话。 裴寂忽然开口了。 “赤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可全场都听见了。 赤霄真君转过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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