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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公安局,哪有家事?只有公事!”他道,眼神示意了一下离门边最近的曹芳,后者会意,将中年女人往里推了一把,抓住门把手就将门关上了。 关门前郁宁安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粟米带着哭腔的一声大喊: “我不回去……妈,我死也不回去!” 听说在孙主任跟粟米和她母亲聊完之后,这事暂时解决了,局里单独派了辆车送粟米的母亲去车站,中午粟米还来食堂正常吃饭了,就是脸上高高肿起一块,有些扎眼。 热闹往来的食堂里,粟米单独一张餐桌,一个人默默吃着。 机关单位哪有隐私,这事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不去追问粟米,也没人多说什么。 只有郁宁安,跟岑微说了一声之后,端着餐盘就坐到了粟米身边。 其实以物证科跟法医科两间办公室的距离,郁宁安要是想听,怎么都能听到。但他没有听。他想这是粟米的家事,更是粟米的隐私,如果她不说,他就没必要细究。 他只是想过来安慰一下粟米。 “这位小姐,在下今天开门第一单生意,算你免费,看不看?” “看什么?”粟米咽下嘴里的饭菜,每次动作,都会牵动面颊伤口,一阵隐痛。 “相面,算命,什么都能看。” “真的假的?”粟米一笑,又牵起伤口,疼得嘶嘶抽气。“骗人的吧。” “在下一生从不打诳语的啊。”郁宁安一本正经道,用力眯起双眼,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佯作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仙人状。“在下看小姐天庭饱满、下颌内收,柳眉杏眼、高鼻小嘴,看着就是好福气的命,往后年岁越长,福气越多。” 粟米咯咯直笑,然后陡然收住,有些痛苦又有些落寞:“可是……可是从小就有人说我面相不好,克夫、克父母,什么的……” “是吗?我掐指一算——”阖上眼睛,“有了,说这话的人必定是尖嘴瘦腮,高颧深目,只怕这一生刻薄又可怜,劳碌命又无所得哦!” “哈哈哈哈……” “别管那些人了。”郁宁安凑近了一点,低下声音,表情诚恳。“我们是一起考进来的,一年后,还得一起转正授衔呢。你可别中途掉队啊。至于有些人,生恩虽厚,养恩却薄,人活一世,要是为了这种事自误,太不值当了。” “……嗯。” 粟米眼眶一热,又有点想哭了。终于还是没有哭,这里是潞城市局,是她千辛万苦考进来的警队,也是她梦想了四年的地方。 她还记得谈话结束后,孙主任单独叫住她,跟她说的那些话。 小粟同志,你来到我们这里,就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以后要是再有这种难处,一定要说,组织上会想办法为你解决的。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认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群众们还等你去帮他们解决问题呢。 “谢谢。”她对郁宁安说,“放心吧,我才不会走呢。我要成为超级厉害的痕检员……比我老师还厉害的那种。” “女侠,有志气。那以后就一起努力?” 郁宁安举起拳头比了比,粟米会意,同样握拳,与他轻轻一击。 “一起努力!” 潞城的夏季多雨。今年尤其多,却不是整天连片地下,偶尔一阵,突如其来,时大时小,连天气预报都没法报准了,人们只能出行时常备雨伞,潞城的雨实在莫测。 这天傍晚时天色还晴,等夜幕降临,暴雨忽然如瀑骤淋。 绕城高速上,警笛长鸣,红蓝两色灯光刺目旋转,将一段路面拦了起来。 头尾相衔而撞的小车一辆接一辆。很快,120急救车也呼啸到来,交警们冒着暴雨挨个检查相撞小车的轿厢,二十分钟后,与120的急救医生一起,确定了今晚这起连环追尾交通事故中,有且仅有一名死者。 女性,长发,看身形样貌还非常年轻。 岑微接起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敲开郁宁安的房门,告诉他现在就出发,回局里,有具尸体要看看。 “命案吗?”郁宁安打了个呵欠。 “交通事故。但还是得看一下,定个性。” 岑微结束通话,有些微妙地扫了眼郁宁安下面的四角裤衩:“打算白大褂里就穿这个了?” “……不是!一分钟,我马上换好!”
第20章 “她是我妹妹” 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过了。周馨然,女性,二十岁,金城某大学在读本科生。 岑微和郁宁安赶到局里时,刑科所一楼走廊里,除了负责调查该起事故的几名穿制服的交警,还有一个男人也已经到了。岑微多看了一眼,觉得那人好像有点面熟,二队队长邱星云站在那人身边,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二队是分管经侦案件的,跟刑科所这边交情也不错,不过主要是痕检、文检这块。所以岑微过去只是带点笑意打了声招呼,邱星云是个自来熟的性格,跟谁都有话聊,一看岑微过来,马上主动介绍,原来那个男人就是死者家属,市司法局的周副主任,周鑫杰。 “哦,周主任你好。”岑微终于想起来了,应该是之前哪次应酬的时候见过,都是一个系统里的,潞城本来也不大,难免会觉得面熟。“死者是你的……” “她是我妹妹。” 周鑫杰的口吻跟之前案子里那些哭天抢地的家属比起来,算很平静的。声音温和,说话动作都文质彬彬的,只是眼角明显泛红,眼周也肿着,估计来之前大哭过几场了。 他甚至还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打着领带,靠近时衣服上一股淡淡的烟味。算算时间,说不定是从哪个饭局里临时赶来的。 岑微简单问了他几句,死者周馨然无家族遗传病史、无手术史,交警另外提供了现场120急救医生的急救流程及其出具的死亡证明,急救医生判断死者是死于全身多处骨折和内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至于是否还有其他死因,就要交给法医来判断了。 现场勘查结果还没出书面报告,但是证据都固定好了,交警拿给岑微看,岑微浏览一遍,让郁宁安仔细看,说这次尸检由他主检,自己会在旁边盯着。 郁宁安当即看得战战兢兢,生怕遗漏一点错处。虽然这次事件看起来就是一起交通事故导致的意外死亡无疑,但万一有内情呢,万一是个命案呢,第一次主检,他可不想在岑微面前丢脸,更不想当着死者家属的面犯错误。 看完现场勘查的证据材料,岑微打开无影灯,正要关门,周鑫杰跟邱星云忽然过来了,看那架势明显是有话说。邱星云看打扮也是从家里临时赶过来的,他朋友多,人脉广,岑微猜应该是周鑫杰发现妹妹出事,第一时间联系了市局里认识的朋友——也就是邱星云了——才有陪着说话和处理事情这一出。 “还有什么事吗?”岑微也不想为难他,遂主动开口道。 “请问……能不能,就是,不解剖馨然的身体?”周鑫杰艰涩道,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啪地落下两颗泪来。“她爱漂亮……我找人帮她代购的化妆品还没给她呢,一个外国的粉底液,她想要很久了,我还没给她呢,就放在我车上……岑科长,你帮帮忙,别解剖可以吗,岑科长你帮帮忙……” 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的。 邱星云长叹一声,揽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周鑫杰自觉失态,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呼吸还抽噎着,神情已稍显平复。 “我们尽量吧。”岑微说。交通事故确实不一定要做解剖,但尸检是必须的。 他慢慢关上门,错落的灯影之间,周鑫杰捂住眼睛,又是两行无声的泪水滑落。 交通事故损伤的鉴定,先要确定死者身上的损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这关系到死亡的定性,如果是他杀伪装意外,那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件了。 郁宁安按序依次检查死者体表损伤,头部面部均有撞伤、颈部有挥鞭样损伤,后者应是由于当时死者所乘车辆因追尾或试图避开追尾,从而突然加减速,致使死者的躯干与头部过度屈伸,引起了椎旁肌肉强烈收缩而发生的非连续性现状出血。这些都是典型的交通事故中易出现在车内人员身上的机械性损伤,郁宁安仔细辨别后,确定这些损伤均为生前伤。 再看死者的颈部以下身体,120急救医生提到的骨折是显而易见的,死者的胸腹处有大面积凹陷,大腿处则有隆起,推测是由瞬间发生的剧烈撞击导致了多处肋骨与腿骨骨折。同时胸腹处伴有广泛的皮下出血与青紫色瘀斑,可能是急救医生提到的另一个死因,内脏破裂导致的体内大量出血。 死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大量失血后的苍白,尤其是嘴唇与指甲这些位置,相较于其他案件中的死者,无影灯下,几乎白得像一张A4纸。体表无明显开放性伤口,但口、鼻、耳等自然孔道中均有血痕,可能是内出血留下的痕迹。 面部表情较为安详,可能是撞击发生得太过突然,死者瞬间失去意识,所以现在的她看上去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神情平静——郁宁安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忽略掉那些恐怖的骨骼扭曲,她似乎随时会醒来。 除去这些损伤外,郁宁安没有看到其他损伤类型,比如抵抗伤或者打击伤之类,都没有。 结合现场勘查结果,他想自己可以下结论了:这位名叫周馨然的死者,的确是死于本次交通事故中的某次剧烈撞击。 “你觉得需要解剖吗?” 岑微问。 郁宁安不由得花了半分钟,再次回顾了一下这具尸体体表的伤痕,迟疑几秒,还是道:“不是必须的。现在解剖,应该只会佐证我的结论。” “好。”岑微点点头,“我也同意你的结论。不过法医进行交通事故的损伤鉴定,还有一个环节,你仔细回忆一下?” 两人都带着口罩,郁宁安看不清岑微脸上的表情,只觉后背一凉,那种当年上大课时被任教老师当众提问的感觉又回来了。 “血液化验还没做,要等结果,确定药物和酒精成分……”他顿了顿,满脑子都是快想啊快想啊,疯狂检索几秒,定了定神,补充道:“司机现在的情况是?” “重伤,已经脱离危险了。” 镜片下,岑微眉眼弯弯,郁宁安松了口气,看来他答对了。 上大课被老师当众提问固然紧张,但全部答对了,何尝不是一种对虚荣心的极大满足。 尸检有了大致结果,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将结论告知交警那边的负责人。 临出门前,岑微说:“其实开始前,死者家属找过我,希望我们可以不要对死者做解剖。” 郁宁安啊了一声:“你答应了?” “我现在才说,就是因为虽然我们也要照顾死者家属的情绪,但要不要做解剖这个决定,必须由主检法医来下。”岑微笑看他一眼,“你是本次的主检法医,我当然要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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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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