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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随男人来到东边浅滩,远远看到一头灰亮的鲸鱼躺在岸边,周遭围满游客,看不清他们的举动。 “就在那里。”男人说。 不知怎的,南来发现心脏跳得厉害,一突一突,预感着不好的发生。他加快步伐,一深一浅踩进沙地,白色的亚麻裤脚被浸湿成更深的颜色。 他先是看到捏着手机的汪海浪,又看到上次胡闹他的双胞胎之一,紧接着他挤进人群,发现一排人正在使劲将鲸鱼推回大海,鲸鱼因受惊不断挣扎,头颅深深扎进沙滩之中,被海水不断漫过。 这种强硬推动大型搁浅动物回到海洋的做法是不专业的、错误的,很可能引起动物呼吸孔进水,导致肺部积水,长时间高度应激和搁浅会使其多脏器联合受损,生命遭受巨大威胁。 “别推。”南来出声制止。 然而现场太过喧闹,只有较近几个人听到南来的声音,迟疑着停下动作。 好在汪海浪瞟见了南来,目睹一切的他莫名其妙相信了南来,替他在人群中大吼:“别推了!别动它了!没看到它扭成那样么!” 连锁反应似的,推鲸鱼的游客们终于一个接连一个停手,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往后退了几步看向汪海浪。 汪海浪举起手机在空中挥舞示意,“我已经打电话给海岛动物保护中心了!等下会有专业人员过来进行救助!现在大家麻烦退后,退后!” 显然,大嗓门起到关键作用,不管是围观人群还是动手的游客,都往后退,逐渐散开。 只有南来站着没动。 没多久,南来的肩膀被拍了拍,是汪海浪在问:“你怎么过来了?圆圆呢?” “有人叫我过来,”南来低垂着眼,“林圆在看店。” “好,”汪海浪拉了拉要掉下去的裤腰,举着手机点来点去,“那你先回去吧,这边有我在就行了。” 南来的视线落在灰黑色的动物脊背上,那皮质如浸了油一般,在傍晚橘黄的光线下反着沉寂的光,随着剧烈的呼吸在不断起伏、颤抖,南来能顺着轮廓观察到。 这是一头抹香鲸,目视约十二米,头部约占躯体三分之一,下颌较小,鼻孔位于吻端,无背鳍,尾部轻小,有水平尾鳍,外表成方形,靠磁场辨别方向。 “不好意思,我暂时不走。” 不愿意的时候,南来不会听从除魏序之外任何人的指令,他绕到抹香鲸头部侧方,发现这头鲸鱼左侧躺在沙滩上。 由于抹香鲸的头骨在发育过程中极严重地向左边歪斜,导致虽然抹香鲸拥有两个通气孔,但右鼻骨退化,无法用于呼吸,只能依靠左鼻孔通气。所以它现在很有可能呼吸困难。 南来现在无法轻易挪动鲸鱼,看它如此惊恐,只好伸手安抚它。 白胜雪的手掌轻轻贴在灰黑色的皮脂上,相近的温度让抹香鲸渐渐停止颤抖,甚至让它发出一丝断断续续的哀鸣,滴滴答答的声音。 南来却是突然愣了,停下手中的抚摸。 他对海洋生物的叫声十分敏感,因此抬头对上抹香鲸眼睛的瞬间,从中读出熟悉的感情,一下认出了它。
第15章 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灰色与黑色混杂的背部、腹部银灰、越出水面后在阳光下呈棕褐色的玛莎,与南来认识将近九年。去年秋末,她在附近海域久违地碰到南来,刚告诉他,自己怀孕已经快三个季节,明年宝宝将会出生。 那时的玛莎已显现出奇怪的虚弱,南来在海里绕游一周,观察她,却没有得出恰当的结论,只当她是因为怀孕,才使神态、身体色泽都有所变化。 其实直至现在,南来也不明白原因。 玛莎呜咽着,发出只有海底生物才能听懂的声音。她在向南来求救,不过求救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肚子里的新生命。 抹香鲸的妊娠期约12至16个月,算算时间,也近临产。 南来没有工具,完全无法替她接生,眼下唯一的希望是海岛动物保护中心——倘若他们能快点赶到。 “有湿毛巾吗?”南来终于想起了旁边的摆设汪海浪。 目睹南来靠近鲸鱼、安抚鲸鱼、与鲸鱼对视的汪海浪,还沉浸在自己惊讶的脑补中,突然被南来这么一叫,回过神。 “有,”汪海浪看着面前庞大的抹香鲸,言语艰涩,“不过可能没这么大的啊。” “没关系,去吧。”南来轻声说。 他的冷静和深蓝色的眼睛好似拥有神奇的魔力,让汪海浪平静许多,他吐出一口气,又拨打了一个电话,转头朝杂货店跑去。 其实大或小,已经阻碍不了玛莎生命的流逝了。 南来抚摸着玛莎的吻部,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身躯的起伏和颤抖,她生命力的减弱。她在艰难地扭动,眼珠表面是湿润的,一动不动盯着南来,似乎有泪痕。 玛莎非常虚弱。 南来触碰到玛莎的刹那就明白了,这具本来该成为海洋养料的躯体,因为失去方向,被巨大的浪席卷到浅岸,丧失返航的力气。她的宝宝本该在近期出生,现在却因为她的缺氧和虚弱,也变得岌岌可危。 南来的裤脚再次被沙土弄脏,他低垂着头,心想,不出意外,魏序又要叨唠他了。 不过反正已经脏了,再脏一点也没有区别。南来蹲下来,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探到玛莎的左鼻孔,发现无法清除堵在她鼻周的泥砂,只能帮她翻身。 现在周围也没什么人围观,南来想速战速决。他的力气很大,做这一件小事很轻松。 玛莎很快被翻过来,底部朝下,但这样似乎会压迫到她的孩子。在玛莎的请求下,南来又将她翻了一面,右侧朝下。 玛莎虚弱地呼出一声气,对南来表示感谢,在落日余晖下慢慢闭上眼睛。 与大半脏污的裤子不同,南来的脸干净极了,此时透露着异于常人的冷清,对即将来临的死亡毫无感觉。不过很快,他的发丝被海风打飞,剐蹭在脸颊,惹出痒意。 南来抬手想撩开头发,于是在脸上留下泥点。 “……”玛莎低低地叫唤。 南来在她身边坐下,洁白的裤子直接被浸湿,他回忆着玛莎提起的事情,说:“找到了。” 玛莎:“……” 南来笑了笑,说:“是么。不过我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玛莎:“……” 南来说:“我没有变。但是时间会在人类身上留下很多痕迹,阿母说过,我当时没信。” 玛莎从鼻腔中哼出一抹气,无力地煽动左鳍,“……” 南来摸了摸她,“反正也是假的,认不认出来,没有区别。” “……”玛莎拱了拱他,不小心把南来顶到地上。 只一瞬间,潮湿的泥沙裹在了衣服上,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纵容玛莎的行为,并且向她许诺:“我会记得它,男孩叫埃布尔意为‘呼吸’,女孩叫伊芙,意为‘深渊的馈赠’。我替你给予它名字。” 海洋生物,其实名字于他们而言没有重要的意义,不过有家族的物种如果史上有传统,倒是会看重名字赋予这个生命的意义。 鲸鱼是群居生物,在玛莎搁浅的这段时间,玛莎的同族很可能在附近游荡,不愿离开。 南来想知道玛莎搁浅的原因,但玛莎却说起其他事。她告诉南来,最近这片海洋不太安生。 南来试图进一步了解,但玛莎不说话了。 南来把手放在玛莎的眼角,掌心发出一瞬微弱的淡蓝色光芒。 下一刻,玛莎的呼吸变得非常平静,她似乎累了,也没有再想交代的话,于是彼此陷入沉默,只有海浪拍打浅滩发出的声音,闷,缭绕般晕眩,令人昏沉,疲惫,生机下降。 太阳快要完全消失了。 汪海浪带着毛巾回归,但最大不过一块人类浴巾的大小。 南来将其放在海水中淹没、浸湿,盖在玛莎身上,只是轻微减少她的痛苦。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南来蹲在先前的位置陪伴她,继续保持沉默。 南来身上的衣服湿了,粘在皮肤上,显出隐隐的肉色和嶙峋的背骨。汪海浪想劝南来回去,但想起南来先前气势十足的拒绝,他认为自己的话在南来这里没有任何重量。 或许魏序的话才有用。 汪海浪想了想,只好换了种措辞:“南来啊,魏序托我照顾好你,可不是让你湿着搁这儿吹风的,听话哈,先回去。等下动物保护组织会有人来的。” 可南来的背影写着三个大字“没关系”,也许是因为提到魏序,他才微微一动,很快转过头,问:“小序,在哪里?” 汪海浪说不出谎话,“不在这里。” “哦。”南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无情地重新转回去,依旧不肯动弹半分。 “他很快就来了,”汪海浪又说,“他会去杂货店找你。” 南来彻底不动了,说:“让他来这里找我。” 接连的失败让汪海浪想骂娘,他愤愤地编辑信息发给魏序:【你自己管吧!别他妈给我塞任务了!】 南来坐在原地的第十分钟,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绕着玛莎转,观察片刻后伸手摸了摸玛莎。 “……大鱼,大鱼别害怕,很快会有叔叔来救你的。” 南来灵敏的耳朵能听到他嘴里的嘟嚷声,声音耳熟,好像是双胞胎之一,不过迄今为止,他仍然分不清那两个孩子。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连脾性都相像。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又问玛莎:“大鱼,你会飞吗?飞到天上的那种。” 如此天真的问题,恐怕是看动画片得来的结论吧。玛莎并不是神话中的鲲鹏,飞不了,只能在海里游。 不过玛莎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南来之所以能与她对话,也是切换成特定的海底语言系统,他用喉骨发出次声波的震颤,人耳只能捕捉到一片寂静。所以小孩胡说,就由他去吧。 “你的肚子好胖,跟村头王奶奶的一样大,你是有小宝宝了吗?”小孩的直觉准得令人发指,“我妈妈也有小宝宝了,但是还看不见,偷偷告诉你,上次奶奶问我想不想要爸爸,我说想,我想要我爸爸,但是妈妈说爸爸不回来了,你说,如果我想,爸爸就会回来吗?会飞回来吗?我爸爸是——” “小宝,小江江!” 男孩的母亲寻过来,皱着眉拉开男孩按在鲸鱼上的手,扫灰尘似的拍了拍,留下红印。女人嘴里说:“脏死了,跟你说不要乱跑,走,回家去,奶奶煮好饭等我们了。” “妈妈,妈妈我们可以救它吗?它哭了,好可怜啊……” 女人将不情愿离开的男孩拉走,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完全消失。 南来直视远方的大海,他眼里同样是蓝色的一切,那些奔腾汹涌落入他眸中,好似就成了一片静止。耳边只有呼啦啦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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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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