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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还挺安静。 魏序的头动不了,一动就疼,他只有眼睛在轱辘轱辘转,转到左边,是帘子,转到右边,窗外阳光明媚,椅子上空无一人。 他按了床边的铃,护士进来了,简单交代一下病情,告诉他昨天他是被人背来的,但是那人裹得比较严实,只有眼睛露出来了,长得像外国人。 怎么搞得跟作案分子似的。魏序感觉自己快要听不懂了,直接问:“他人呢?” 护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昨天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晚上都在,今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魏序朝护士道谢,护士观察完情况后很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有点肮脏的天花板,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所以说,要是没有南来,昨晚他的脑袋可能已经被砸烂了。 南来很可能在他完全昏迷的情况下守了他一整夜,但是为什么又走了,都不等他醒来。 是铁了心想回海里,不再有半点瓜葛吗? 但渐渐地,另一种感情盖过此时隐隐悲伤的埋怨。 南来这条冰冷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谙世事的鱼,居然为了不让他失血过多死了,背他来人这么多的医院,走自己根本不会走的流程,真真切切把魏序弄上了病床,还包扎好了脑袋。 太不可思议了,放在几个月前,魏序根本不相信南来会一个人去医院。 他明明就是挂念他的。魏序不止一次这样想。他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的。 魏序哆哆嗦嗦从裤子里摸到自己的手机,还好还在。他松了口气,刚想看看时间,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抽走他的手机。 “脑震荡,颅内轻微出血,”南来脸冷冷的,“不能玩手机。” “哦,哦?”魏序没想到南来这么轻而易举出现在眼前,而他还是没听到任何脚步声,甚至以为是幻觉,“南来?真的假的?” “真,”南来这次倒是没有骗人,“你昨晚被人砸了,我把你送到医院。” “我知道,我知道,”魏序看着那张挂着熟悉的表情的脸,突然想不起来接下来要问什么,只好随便说,“你吃饭了吗?” “没有,”南来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饭盒,“我早上回你家给你做了早饭,但是你没醒,我中午又回去做了午饭,你醒了,现在可以吃了。” “这么客气啊,干嘛啊,”魏序受宠若惊,因为脑壳疼,现在的声音还是虚虚的小小的,听起来像是在讨要关心,“不是走了吗?怎么救的我?” “我昨晚路过,看到了,”南来顿了顿,“你要是不喜欢,下次不救了。” 魏序眼角一抽。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 更何况那么晚,那么偏僻,路过?未免有点夸张了吧。 但魏序现在没力气深究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闭上眼,缓了缓问:“人呢?” “跑了,”南来说,“我追不上。” 这大概也是谎话。南来要是想,那人可能会直接当场毙命,死状惨烈。魏序只是被砸头,那人可能真的被爆头。但可能现场有比追赶凶手更重要的事,让南来暂时放弃了追踪。 “你是怎么救我的?” “掐住那人的手,”南来沉默几秒,“然后那人就跑了。” “就跑了?”魏序不敢置信,一个想法在心里隐隐浮现。 那人不会发现南来不是人,然后被吓跑了吧?不知道南来的身体情况恢复得如何,但经此一遭肯定没有先前那么稳定了,如果让南村海岛其他人知道南来是人鱼,后果不堪设想。 一分钟内,魏序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都是不太好的结果。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黏在病号服上,一时之间没听到南来在说什么。 “……你吃饭,然后休息吧……” 南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魏序接收,魏序拧着眉看向南来,面色凝重,南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歪了歪头,把饭盒往前递了递。 “要我喂你?” “……” “小鱼都不用妈妈喂的。” “不是,”魏序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问出不得不问的问题,“你被人看到了吗?” 南来:“?” 魏序赶忙追着说:“你现在状态很不稳定,你救我的时候控制好情绪了吗,你有没有被那个人看到你的鳞片?” “……” 病房内悄无声息,人躺在床上,鱼站在地面。 南来背着光,淡蓝色的瞳孔缓慢收缩,压低了眼,就这么静静看着魏序,他光滑的类人的脸庞清晰地映照在魏序眼中,神情淡淡的,似乎嘴角挂起了一丝无所谓的微笑。 沉默的对视中,魏序提前知晓了答案。 “你……”连开口都变得十分艰涩,千言万语只凝缩成三个字,“怎么办?” “没关系,”南来表情不变,他说,“只是看到了,不会怎么样。” “没你说得那么轻巧,你不了解,一个人的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很大的后果。那人要是跑出去乱说,那你怎么办?你万一……” “你知道了吗,你奶奶的事。” “我不知道。”魏序张了张嘴,酝酿起来的焦躁被南来如水的嗓音冲淡些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不会带来任何好结果。他虽然已经从牛世芳那边听到一点,但更想知道南来是怎么评价。 “你说吧。”魏序说。
第97章 陪我几天,再走吧 也许是应了上次的话,南来这次没有推脱。 “我的祖先,在他垂垂老矣的年纪里,救了一个年轻的人类,叫贝贝。他并不是第一条救了人的人鱼,但却是第一条和人类走得太近的人鱼,他被陆地上光鲜亮丽的东西迷了眼,包括物,也包括人,所以那苍老的躯壳里迸发出了不一样的活力。 “但是纸包不住火,那时候这片土地的社会和人鱼部族一样落后封建,人类对生物的分类划分不清,他们没见过的,就是妖怪,会产生理所当然的恐惧。南村海岛的人信奉海神,一直自以为和海神达成了一种漂亮的协议,但就连海为什么会愤怒都不明白。” 南来抓握着一只餐叉在手中玩弄,漫不经心,“他们只想把不该存在的东西铲除了。” 魏序听得心中一惊,但南来在这时慢悠悠停住了,抬起眼盯着他。 魏序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南来一节一节掰弯了餐叉的头,“人鱼死了,贝贝活了。” 贝贝,是奶奶的乳名吗?魏序没听过。但既然南来讲的是关于他奶奶的事,那应该就是了。 “不过故事的最后,他们都付出了该付出的代价,无论是误入歧途的人鱼、贝贝,还是造了孽的村民,”南来把手里的餐叉一丢,砸在被子上,他勾了勾嘴角,“要我说,这个故事就是如此,平淡无趣,谁都错了,但谁也没错,而且结果显而易见,这是一种难以违抗的规律。小序,你觉得呢?” 让魏序现在的大脑处理这种问题实在太难,所以无可避免地显得南来聪明,魏序蠢笨。但魏序想回答南来的问题。 “我们不会这样。”魏序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南来带着一点笑意反问,“人很脆弱,不应该碰一点风险。” 魏序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只能装得下南来。 半晌,他问:“所以这是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吗?” 这回轮到南来沉默了。 南来侧对魏序,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他身上还穿着那套离开时的衣服,有些地方浸着深色的水渍,金色头发被压在黑色鸭舌帽下,只能看到一些起翘的发尾。 其实他从没把祖先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认为如果代价已经付出,往后一定一路坦途。 其实他早把离开的理由告诉了魏序,所有的,不想说和想说的,都已经告诉了魏序,魏序一定明白。 人类少女和人鱼祖先的无妄之灾,这种无聊的故事,他本不想让魏序知道,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会有第二次见面。 如果实在要说他和魏序聊这件事的原因,就是他想魏序知难而退,告诉魏序所有可能会发生的可怖的后果,甚至形容得越悲惨越好,可真当要描述出口,一种不忍又从心底流露出来,改变原本设定好的轨迹。 悲惨的一切被南来淡化,淡化成一种通用的结局,只需要用“难以违抗的规律”来形容。其中的痛苦被掩去,无论是贝贝的、祖先的,还是其他人的。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甚至直到现在,所有主角都已经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里面的痛苦还需要后人来承担呢。 历史的轨迹不可能完全复刻,人都不是同样的人,鱼也不是同样的鱼。魏序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那么详细。 可现在看来,浅淡的叙述没有起到应起的作用,魏序没想知难而退,还是固执地想要他留在他身边,固执地想爱他。 这些南来都知道,南来只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错。 因为他还没付出代价。 他还有一身的罪。 如果魏序还是希望他留下,他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南来。” 魏序轻轻叫了他,他思绪断线,回过头。 那个病床上的黑发黑眸的人类,苍白脆弱得好似窒息的鱼,圆圆的脑袋被满满得包扎,轻微的动弹都不容易,绷带缠住的明明不是嘴,他却良久没有吐出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魏序,南来仿佛短暂地回到过去。 那个濒死的人类小孩,感觉碰一下就会碎掉。南来把他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随便按一下都能从嘴里吐出好多水,他头上的血比昨日的还要多,细细密密地往外冒。 饶是如此,还在对他笑。 那么蠢,那么傻,对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不同族的生物笑什么笑呢。明明都快死了,不是在水里死掉就那么开心吗?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吗?好像死前,能看到过往快乐的记忆。 他的过往很快乐吗,很有趣吗,陆地是什么样的,能是什么样的。可能也许大概真的挺有意思的吧,不然为什么上岸的人鱼都不愿意回来。 南来随手拨开小孩盖住一点眼睛的头发,所以这种黑闯入他的视野,沾了水的,亮的,五彩斑斓的,和头发一起,在水色里发出不一样的光。 没有哪一条人鱼会长成这种颜色。如果有,那一定是最低级的人鱼。 但是真的很漂亮。 南来第一次觉得黑色也能是漂亮的。 他的目光移动,落在人类小孩的睫毛,鼻子,嘴,脖颈,手臂,脚,是一种来自异族生物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审视一个稀奇的玩具。 但是玩具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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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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