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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金砂忽然笑了,笑得又野又冷,混气十足,故意抬声,对着裴凌的方向砸过去: “怎么,不躲了?” “不是嫌挡路吗?” “正好,让你看清楚。” 他弯腰,指尖一挑,把少年们掌心那点少得可怜的星币扫进兜里,动作干脆利落,野气横生。 “走。” “带我去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少年们瞬间狂喜,连滚带爬起身。 拉文立刻跟上,紧张又担忧地偷瞄裴凌。 金砂转身就走,肩背冷硬,步伐沉狠,从头到尾没再看裴凌一眼,像彻底把人划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原地只剩裴凌一人。 他指尖轻轻抵了下镜腿,视线落在金砂那道孤硬的背影上,没动,没追,没说话。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极快地蜷了一下。 他不是嫌脏。 不是嫌乱。 不是嫌下城区不堪。 他只是怕。 怕金砂看见他这一身上城伪装,看见他这副审执官的样子, 会觉得他早已变成上城那群腐烂享乐、忘本背叛的废物。 风卷过巷口。 裴凌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随后抬步,不远不近,无声地跟了上去。 巷口转角处,贴着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彩色告示,印着上城官方徽章,字眼漂亮又温和: 【低息扶持计划】【教育补助】【医疗免息】【给下城一个未来】。 几个穿着干净制服、笑容标准的工作人员,正蹲在路边,拉着几个一脸茫然的老人和半大孩子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合同,字密密麻麻,下城区绝大多数人连字都认不全,只能愣愣看着。 “签了就有钱,签了就能看病,孩子还能上学。” “官方项目,绝对安全。” 裴凌的目光从那些笑容、从合同上轻轻扫过,指尖在身侧极轻地收了一下。 他没停步,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跟着金砂的方向走去。 风把一张吹落的告示卷到他脚边,上面一行小字被踩在脚下: “逾期未还,自愿以劳动代偿。” 裴凌抬脚跨过,眼底没波澜,只有一层极冷的静。 夜里,铁皮屋漏风,灯盏摇摇晃晃。 拉文盘腿坐在草席上,一边啃干硬的黑面包,一边碎碎念,眼睛还瞟着金砂那张冷脸: “金哥,你今天那事儿真不值。” “那群小兔崽子就那几枚星币,你还真替他们出头?城东秃子那帮人哭着求你,你都没理,反倒是为了这点小钱,费半天劲。” 拉文吧唧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继续叨叨: “而且你根本没收他们的钱,白忙活一场。” 金砂没抬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里的短刃,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擦完最后一下,反手将匕首插进靴筒,动作干脆,没有多余情绪。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一弹。 三枚干净利落的星币,“叮”的一声,精准落在拉文面前的草席上。 拉文愣住:“?” 金砂淡淡开口,声音冷稳,没情绪: “拿去。” 拉文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抓起星币,又愣了两秒,不敢相信: “金哥,这……这是给我的?” 金砂没答,只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窄缝。 外面下城区的夜色漆黑,远处隐约亮着几盏破灯,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的视线越过泥路,越过破屋,越过那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目光落向远处上城的方向,一片亮得刺眼的高楼。 拉文在背后小声嘀咕: “今天怎么突然赏钱?……不对,金哥,你这星币哪来的?你不是一分钱都没拿吗?” 金砂顿了顿,侧过脸,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只说两个字: “捡的。” 拉文挠挠头,没再追问,捧着星币笑得像捡到宝。 下城区的夜,比往常更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的哭喊声、打斗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变得断断续续。 路边那些熟悉的、总在晃悠的人影,这几天忽然少了很多。 街口的小摊早早收了摊,老板们缩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拉文捧着星币,也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往金砂身边缩了缩。 与此同时,上城区彻夜通明的医疗中心。 裴凌站在无菌走廊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份刚签完的技术调拨文件。 身后的手术室里,原本用于非法改造、型体实验的机械义体技术,正被悄无声息地用在正轨医疗上,断肢者重获机械臂,伤残者安上适配义肢,那些被工厂毁掉的人,终于能靠着这门曾吞噬他们的技术,重新站起来。 没有声张,没有报道,没有表彰。 裴凌只是签完字,将文件递交给医疗负责人,转身便走。 姿态清冷淡漠,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他从不是为了名声。 只是把被上层弄脏的东西,一点点擦干净。 深夜,他回到自己冷白极简的公寓。 没有多余装饰,没有烟火气,只有一整墙的文件与一盏落地灯。 裴凌摘下眼镜,放在桌垫正中,抬手松了松领带。 随后坐下,指尖轻触桌面,唤醒休眠的私人终端。 屏幕亮起,他没有查机械工厂的余案,没有调阅审执官公务,而是指尖微动,输入了一行字。 星盾计划。 屏幕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官方资料: 【低息扶持】【教育补助】【医疗免息】【合法合规】【政府背书】 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裴凌指尖下滑,目光落在最底层一串被刻意隐藏的数据上。 下城区签约率暴涨,逾期率飙升,劳动代偿记录成倍增加。 那些漂亮的合同背后,是连字都认不全的人,被一步步拖进深渊。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没动,没表情。 只有长睫轻轻垂落,遮住眼底那一丝极冷的静。 窗外,上城的霓虹璀璨如昼。 窗内,裴凌安静地看着终端里那套完美、合法、体面、又吃人的规则。 一个月后的午后,下城区的阳光都带着点灰扑扑的暖意。 金砂揣着装星币的布袋子,熟门熟路拐进那条窄巷。 孤儿收容所的铁门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院里几个瘦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只是怯生生抬了下头,又飞快低下头,他们早就习惯这位沉默的常客,只知道他每个月都会来,放下钱就走,话少得像影子。 金砂熟门熟路绕到收容所后墙那处不起眼的墙根。 这里砖缝发黑,常年背阴,是他放钱袋的老位置,没人会轻易发现。 他弯腰,把装着星币的布袋子轻轻塞进砖缝里,直起身时,随意往院里扫了一眼。 老所长正站在办公室敞开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叠色彩鲜亮、和下城区格格不入的纸。 上面印着规整的上城徽章,一行行温和漂亮的大字——星盾计划、低息扶持、教育补助、医疗免息。 老人眉头拧得很紧,神情凝重,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他对着那叠广告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手将纸折好,塞进桌底最深处的抽屉,像要把什么凶险的东西压在底下。 金砂立在墙根,没出声,没靠近。 他远远看着那间小办公室。 屋子破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码得笔直,桌面一尘不染。 墙上贴着一张字迹工整的旧地图,落笔力道、排版规矩,绝不是下城区过日子的人能有的习惯。 老所长抬手、翻纸、落笔的姿态,都藏着一种被长期规矩打磨过的克制与分寸,像曾经在案头待过很多年。 桌角靠着一厚摞泛黄的旧照片,一年一张,全是收容所里的孩子。 风从窗口吹过,最上面一张被吹落,老人弯腰捡起。 金砂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最角落、最旧的那一张。 后排最边上,站着个瘦小怯弱的小孩,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头微微低着。 阳光只照亮一小截手臂—— 手肘上,一块浅褐色的烟头烫伤疤痕,格外清楚。 老所长轻轻拂过照片,把它压回原处,动作轻得像在护住一段不能碰的过去。 金砂收回视线,转身就走,他刚走出几步,院里传来老人极低、极轻的一声自语,风刚好送进他耳里: “又来了……这种东西,又来了。” 墙根的钱袋安安静静藏在暗处。 收容所的院子静悄悄的。 下城区的阳光灰扑扑的,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正慢慢盖下来。
第37章 文明之恶(1) 新星历5288年,上城区云城。 人造天幕滤去所有酸雨与灰霾,悬出一片虚假得近乎刺眼的淡蓝。 云鼎大厦顶层宴会厅穹顶缀满冷光水晶,衣香鬓影,香槟气泡轻响,连空气里都飘着上层社会独有的、干净到近乎冷漠的香气。 裴凌站在人群最中央。 一身量身定制的暗纹黑色制服,领口只松一粒扣,衬得脖颈线条冷白利落。银框平光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遮住眼底常年沉压的冷意,只余下一张过分惹眼的脸,清俊、干净、疏离,像一尊被精心摆放在权力高台之上的完美瓷像。 他是联合政府法庭第十八届首席审执官,也是整个上层圈子公认最体面、最无害、最适合推到台前的那张脸。 “裴长官,恭喜。” 财政署署长赵承安端着香槟走近,指尖油腻,笑容虚伪得恰到好处。杯口轻轻一碰,发出清脆一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温顺地、带着审视地落在裴凌身上。 “星盾基金会正式委任您为官方形象官,今后这项惠及中下城区的扶持计划,可就全仰仗您的公信力了。” 用词漂亮,冠冕堂皇。 扶持、救助、低息、补助、教育、医疗……每一个词都被灯光打磨得温暖明亮,印在会场四周的巨型光屏上,像一层裹着毒药的糖衣。 裴凌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度,无半分逾越,亦无半分热络。 “职责所在。” 他声音清冽平淡,听不出喜怒,更听不出拒绝。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谓星盾基金会官方形象官,说白了就是议会与秩序总署推出来的挡箭牌。 用他年轻、干净、毫无污点的审执官身份,为那条藏在合法法案之下、吸血中下城区的债务陷阱,镀上一层司法正义的金边。 风险他担,骂名他背,体面他们留,红利他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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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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