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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唯面上的笑容连弧度都不曾改变分毫，但是其中却是隐隐约约的透露出来了某种危险的情绪来。
他将那个词语在唇舌之间轻轻的、反复的吞吐念诵, 语气温柔到让人会觉得头皮发麻的程度。
“您如今……已经是连看我一眼, 都不愿意了吗？”
这话说的活像是被抛弃掉的怨偶。
好在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博取关注度的行为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 至少诺伊斯像是终于记了起来, 眼下可并非是他与黎川单独相处的时间, 旁边可能还站了一个别的什么随时可能被戳中然后boom的定时炸弹。
于是他终于开始用正眼瞧一瞧唯了。
一直都将自己的视线紧紧的锁定在他身上的少年人当然注意到了这投向自己的视线。他原本就站的挺拔的腰脊顿时就立的更直了，屏息静气,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正在等待被检阅的士兵一样。
诺伊斯在自己的记忆里面长久的搜索。他活过了太久太久的时光,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重要的”、“必须记住”的事情都有很多，也就更不必提一些其他的、相对来说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给其所预留下来的空间了。
记住该记住的, 忘记该忘记的——只有这样, 才能够度过那样漫长而又悠久的寿命，即便看着周围的一切全部都随着岁月流转、随着时代变迁，但是自身却能够像是磐石一样，不受到任何影响、不产生任何改变的，长久的屹立于此，宛如定海神针一样牢固而又坚不可摧，不可企及。
而唯在诺伊斯这里的定位，显然并不属于那些应该被“记住”的范畴当中。
所以诺伊斯并没有立刻的回话，只是面上挂着那种他一贯所拥有的浅淡的笑意，乍一看上去云淡风轻，并辨别不出什么来。
可是唯或许是太了解他了，居然愣是可以从诺伊斯这分明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变化的表情当中，读出一些不是那么让人感到愉快和美妙的讯息来。
于是他顿时就有些恼怒。
“您根本就不记得我是谁了，对不对？”
唯面上的那些笑容终于是全部都收敛了，声音里面都不自觉的透露出来了几丝的狠劲。
黎川觉得，自己愿意将其称之为笑不出声。
诺伊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依旧那样静静的看着唯，眼神过于包容和温和，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正在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目光分明应该是平和而又包容、能够让人感到一种从心底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宁静的，可是唯却在那样的目光下反而变得更加的恼怒了起来。
“又是这样的目光……又是这样的目光！”
他像是一只年轻的、被困在了铁笼里面的雄狮，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从喉咙当中溢出来了低声的咆哮，是一副可怜的困兽的模样。
“你看谁都是这样的目光，仿佛这个世界上面，从来都没有人能够让你动容……！”
“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用近乎于是祈求一样的、足够卑微和可怜的语气询问，“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时光……对我而言是这样，对您来说，更应该是这样！”
“我是塔历1147届的、人类前往妖精王庭学习的学生之一，同样也是我那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甚至是凌驾于同期一起学习的诸多妖精之上。”
“您曾经亲自在世界树下为我授勋拨穗，祝福我毕业……而在那之前，我也曾无数次的偷偷来到这里同您相见，您会为我解答那些我不懂的问题，会认真的听我同您说起一些日后想要在人类的世界里面推行实施的、近乎于是天真的妄想，并且提出针对性的意见。”
唯喃喃着：“这些……您都不记得了吗？”
“您甚至并不曾否认我对您[老师]的称呼。”
诺伊斯注视着这个孩子。
又或许，他只不过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罢了。因为无论是能够接下这个进攻占据世界树之底的任务也好，还是他身后跟随着的那些人毕恭毕敬的眼神与态度也罢，似乎无一不是在说明，唯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与这地位相匹配的，则必然是他拥有着什么足够服众的过人之处。
无论是智慧也好，还是力量也好，亦或者是地位权势也好……他显然并不能够单纯的、仅仅只以外表去做出判别。
“但是，我的孩子。”他轻声说，“我是妖精啊。”
“你的父母、你在人类这个族群当中所认识到的对你关照有加的长者，亦或者是你能够通过诸多的渠道所得到的那些资料当中，难道就没有哪一个同你介绍过，妖精是个什么样的种族吗？”
唯盯着那一双他朝思暮想了几千个日夜的、通透好似琉璃一般的眼睛，默然失声。
……他记得的。
他当然记得的。
每一个孩子，在前往去妖精的【塔】学习的道路上之前，都一定会被细细的科普和教导，务必要让他们铭记。
【永远不要和妖精交心，永远不要对妖精抱有任何不必要的幻想。】
【牠们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少年人突然之间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他细细的盯着诺伊斯，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从唯的口中爆发出来了大笑，只是那笑声怎么听怎么悲凉。
“好的。”唯轻声的道，“我想，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似乎很快的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与心态，之前周身萦绕着的脆弱迷茫全部都消失不见，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虽然年轻但同时却又极具有攻击性的将领，为了“侵略”这样的目的，而踏上了妖精的幻想乡的土地。
“那么，得罪了。老师。”
第六十三章
那绝对不只是一个宣告, 又或者是少年人在色厉内荏的放什么狠话……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其实更应该是某种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的陈述。
因为甚至是在唯的话音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落下的时候，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之前都静默的当着最高的背景板而并不出声的人类都在一瞬间暴起。
他们当中有的开始吟唱咒语, 有的则是从自己的空间纽里面掏出来了拥有着银白色的秘银外壳的炼金武器……当然说是炼金武器其实也并不尽然, 因为那更加准确一些来说的话, 应该是将科学与魔法结合在一起之后得到的混合产物。
唯望着诺伊斯，眼睛里面像是点燃着并不明亮，却影影绰绰一直都存在着的火光：“老师。”
“妖精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已经太久太久了……您看看，看看妖精所在的绿洲，看看这明媚耀眼的日光, 淙淙流动的清澈泉水，还有如茵碧草和遍地的繁花。”
他轻笑着, 但是笑意却并不达眼底。少年人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那或许是因为长年居住在地下、所以并没有如何的接受到日光的照射的缘故。
“但是啊，我们人类就只能够像是那些在地洞里面爬行的老鼠, 亦或者是河道烂泥里面蠕动的蛆虫那样, 仅仅只是挣扎着为了活下去这个目的, 便已经要倾尽全力。”
唯用着商量的语气, 但是说出口的那些话, 可绝对不是用着商量的态度：“所以，老师您看, 是否考虑, 将这一片大地也向着我们人类开放呢？”
诺伊斯并没有立刻做声。
妖精之主好看的眼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就像是蝴蝶在振动着鳞翅。他终于是仔仔细细的呃将唯的存在看到了眼里, 随后轻声道：“我曾经给过人类这样的机会。”
“你既然在王庭学习过, 那么你应该知道——”
“在上一个世代里面, 这一片大陆，我曾经将它全部都留给了人类。”
妖精之主问：“然后呢？”
唯一时之间，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害怕看到诺伊斯的眼睛。
他们都知道，那一段历史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样的——曾经被妖精交到人类手中的、花团锦簇的世界再没有往日的模样，反而像是被榨干了全部的汁液与水分的植物那样，彻底的干枯萎靡了起来，甚至是眼看着已经要步入死亡。
“可是。”唯低声说，“无论是谁都会犯错，上一个世代的人类犯下的错误，同为人类的我们并不能够推卸，可是您也不应该像是这样一棍子打死，根本不给我们一个机会。”
诺伊斯却是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唯的话：“机会？”
“我难道，没有给过人类机会吗？”
这句话并不含有任何的质问亦或者是嘲讽的意味在其中，当然也绝不可能是在阴阳怪气。他只是认真的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不解，看过来的那一双眼瞳会让唯联想到过于通透清澈的琉璃，像是什么颜色都不配被渲染入其中。
少年人于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狼狈，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无视了这样的狼狈，去回答妖精的问题：“您或许给过，但是那并不是给我们的。”
诺伊斯眨了眨眼睛。
“这当中，有区别么？”
对于寿命悠久的妖精来说，人类这一个体的寿命实在是太过于短暂，以至于他们对于要进来说，就像是昙花那过于短暂的花期一样，实在是没有办法记住某一个单独的存在，而仅仅只是以笼统的种族去看待他们的存在。
所以，既然都是人类，上一个世代、这一个世代，对于妖精、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种族来说，难道就有什么区别吗？
想来最终一定会发展出相同的结局吧。
那样的机会是如此宝贵，只有这么一次。人类在上一个世代当中辜负了这样的机会和信任，那么，妖精便将这样的一份权利给拿了回来，再也不会从大陆上退让。
而这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他们甚至会怨憎妖精的冷酷与无情，并不会着眼于妖精愿意毫不藏私的将那些只是分享给他们，而只能够看到妖精享有着最好的资源，却将他们逼去环境恶劣的地下的现况。
他们的交谈看似花费了很长的时间，其实也不过是那么短短的几句话功夫而已。唯带来的那些人类已经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宝蓝色的光幕被展开，而其中一人则更是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异的法杖，朝前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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