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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裴凛请看守界门的两位仙官替自己传信,在信中阐明了魔界的困境,希望仙界能伸出援手。
他和魔界众人苦苦祈盼。一天又一天,那封信像石沉大海,再没有回音。
到后来,界门悄无声息地关闭。
裴凛明白,这便是仙界给予他们的回应。对于他们的死活,仙界选择坐视不理。
而在这段时间里,听闻兄长被发往魔界而寻过来的裴昭,趁机通过界门闯了进来。
为庆贺魔君兄弟团聚,魔宫中摆上了一桌宴席。
宴会上宾主尽欢,掌祀和三位魔将喝得上了头,忍不住对仙界破口大骂,骂他们造出这毫无人性的囚笼,骂他们装聋作哑,明知魔界水深火热却不作为。
裴凛只淡淡地道,“他们可以当作没听见,我不会就此沉默。”
他带着一众魔将,再一次劈开界门。
这一次他们直接杀上了仙庭,仙庭擂响阵鼓,在前来迎战的仙官中,苏漾看见了一张张熟悉面孔。
那时他在哪儿呢。
似乎是在月沉山里闭关。
彼时叶寒也已飞升成仙,赫然位列诸仙之中,于是往日的师兄弟刀剑相向。
不出三招,裴凛的刀横在了叶寒颈边。
只听诸仙之中,一道缥缈冰冷的声音沉沉压下:“废物。”
苏漾认得那声音,是照雪仙宗的宗主,玉隐道君。
这一声冷斥似激醒了叶寒,他反将架在颈侧的刀挑开,仙剑直直朝裴凛胸膛刺去。
“铿——”
嗡鸣声中,剑锋与刀刃碰撞在一处。
虽然如此,此时的裴凛离魔神境界只有一步之遥,叶寒不是他的对手。这场师门内战最后以叶寒重伤败倒告终,而裴凛没有伤他性命,以此换得了与仙界谈判的权利。
魔界大胜得归,仙界答应将界门开启,使老人孩子可以离开魔界去过正常的生活,外界各种各样的物资也能经此流入魔界。
魔界中人皆大欢喜,在魔都举办了为期三天三夜的庆典。
期间有仙使前来魔界为魔君献上贺礼,态度也十分恭敬。
听闻裴昭挂念叶寒的伤势,仙使答应带他前去仙界探望。那日裴凛亲手重伤了叶寒,也心中有愧,考虑到此时两界已握手言和,而裴昭只是一个无害的凡人,仙门不会对他如何,便放他去了。
裴昭回来的那天,庆典恰好进行到尾声。
苏漾看见送他回来的仙使停在远处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裴昭向这边跑来,方才转身离去。
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苏漾迫切地想脱离天鸾的魂魄,去做点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昭跑了过来,嚷嚷着:“兄长,那些神仙医术都很厉害,才两天,叶师兄身上的伤就已经全好了。”
裴凛唇角弯起一点儿,“嗯”了声。
“他们还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裴昭揉了揉肚子“我都有些撑了。”
闻言,天鸾、掌祀和天罡都笑起来。
掌祀问,“小殿下,既然仙境那么好,你怎么还舍得回来?”
裴昭挠了挠头,“仙境虽好,可我兄长在魔界,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好孩子。”掌祀笑着伸出手,揉了揉裴昭的头发。
随着额发被拨开,他的手蓦地僵住,“小、小殿下,你眉心那……是什么?”
天鸾随之看去,苏漾从她眼里也看见了裴昭眉心的东西。
那是一枚暗蓝色的咒印。
咒印的纹路透过皮肤,正隐隐地发出光芒。
光芒忽暗、忽闪,像在呼吸。
危险地跳动着。
掌祀察觉情况不对,立时大喝了一声:“小心!”
众人纷纷散开。
裴昭仍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
裴凛已经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他伸手想救裴昭,然而未能来得及,便见那枚咒印闪了闪。
下一个瞬间,暗蓝色光浪自咒印中迸发而出。
强悍的气流猛然向四周排开。
所过之处,碎石皆化为灰飞。
裴凛没有一丝犹豫,顶着那光浪朝裴昭直扑过去。
掌祀目眦欲裂,“主君不可!”
裴凛紧紧地抱住裴昭,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只是挡住了咒印的余波。
滚滚烟尘中,裴昭的残躯四分五裂,他破碎的脸庞上,漆黑眼珠动了动,好像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漾的神识剧烈地抽痛。
不知从哪吹来了风,将裴昭吹散了。
他的声音消弭在风里,“哥,对不起……阿昭不知道……”
苏漾看见了裴凛的背影,他僵硬地跪在那里,沙砾顺着指缝间流下,露出焦黑的,血肉模糊的伤痕。
苏漾的神识在剧痛之中,生出了一丝惘然。
第23章
这便是他守护的仙界。
将一个无辜无害的凡人当作人肉炸药,想借此杀死魔界的主君。
多么卑劣。多么无耻。
苏漾想冷笑,却笑不出来。
即使他只是一团神识,也被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他不敢想,裴凛看着最疼爱的弟弟在面前化为灰飞,有多绝望。
他也看不到。因为裴凛伤得太重了,那修长单薄如孤狼般的背影重重地倒了下去。
庆典的乐声渐渐停息,为这一幕悲剧画上休止符。
再后来发生的事,便与苏漾记忆中所知的重叠在一起——魔神横空出世,魔界大军杀出界门,攻上了仙界,仙门被血洗,尸横遍野。
也正是在这时,他被请出山了。
苏漾在天鸾的记忆中,自然是看不见仙界发生的事,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一日天罡将军在天鸾面前说起,说他见到主君坐在榻边,看着手里握着的什么东西出神。
走近了一看,是一缕青丝。
那时正好入冬,窗外飘着雪,苏漾自然不难想到,是自己偷偷潜进魔宫的那个雪夜,被裴凛握住了那一缕头发。
天罡将军喝了点酒,说话便也没有遮拦,大喇喇地道,“别看咱们主君平日冷冷清清,没准是个痴情的,他还没修成魔神那会儿,魔气是猩红色,怕是从前在仙界被什么人伤了情,怨念痴缠成了心魔,到现在还睹物思人呢。”
天鸾听了也笑着道,“凭咱们主君现在的实力,想要什么人得不到?他既然喜欢,便去绑回来呗。”
“你这一说倒是。”天罡将军想了想,忽地一拍脑门“别是那人已经死了吧?”
“嘶,这倒真有可能。”
苏漾也想知道,裴凛心里忘不掉的那个是什么人。
他想,彼时裴凛已经喝下断相思将自己忘了,那之后,他可能爱上了别人。
想到这,苏漾有点酸。
他并不是只大度的狐狸,即使是裴凛将他忘了,再去爱上别人,他也觉得嫉妒。
虽然那忘情的灵药本就是他骗裴凛喝下的。
彼时他并不懂得何为有情道,何为无情道。
因他们那一脉的仙狐天生便有法力,若按照人族的说法来划分,他们生来修的就是有情道。
自懂事起,苏漾便知道他们一族自古以来担负着守护三界众生的使命,或者说是宿命。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因他是族里最小的一只狐狸,上边还有很多很多老狐狸,便是三界出了事也轮不到他。
所以他生来随性恣意,幼时便爱到处乱跑,一次不慎跑丢到了凡界,与裴凛结下一段缘。
后来裴凛被玉隐道君看中进入宗门修炼,苏漾想,修仙也好,凡人修了仙,寿命便能像他们仙狐一样长,可以长长久久地与他相伴。
只是听闻仙门中有一合欢宗,宗门内弟子都是双人修行,还会做些没羞没臊的事。苏漾不放心,便跟了上去,日日在照雪仙宗山门外观望,确认了他们是个正经宗门,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再后来,苏漾修为圆满,化了人形。
他自小在族里就是最好看的狐狸,化形后按人族的审美也是个美人。
恰逢裴凛与叶寒结伴下界历练,他便化作人形接近他们。
不过他这样漂亮的仙狐,是不会纡尊降贵主动去追求一个人族的,通常他们只需勾勾手指,便能叫人神魂颠倒。
然而裴凛是个例外。
此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还是个冷冰冰的榆木脑袋。
有一晚苏漾故意走错进了裴凛的房里,他喝了点酒,眼尾染上一层薄薄的红,缀着泪痣。彼时裴凛已经准备睡下,于是苏漾钻进了他被窝里,手臂缠着他的脖子,柔声问,“道长,你们平日都如何修行的?教教我好不好。”
那晚苏漾觉得自己已经从仙狐降格到了狐妖,可以说是为了引诱裴凛做出了极大的努力。
而裴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真想学?”
苏漾点点头,“我想学那个,双修……”
裴凛打断了他,“我们宗门不修这个。”
苏漾:“……”
他白净的足尖不安分地在裴凛小腿上蹭了蹭,“我不懂,道长教我。”
裴凛瞥了眼他裸露在外白玉似的一双足,默默掀起被子,把他裹进来。
然后一本正经地给他讲了一夜道法。
那一晚直到睡着,苏漾的耳边都回荡着:“修道之人本该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他只好安慰自己,起码裴凛修的道,与他狐族的使命一脉相承,他们也算是有个共同的信仰。
所以每当与其他人聊起这个,苏漾总会等裴凛说完,再跟上一句:“我和他一样。”
可他其实只是一只娇气又贪玩的狐狸。
再后来,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让裴凛动情,爱上了自己。苏漾本想找机会告诉裴凛自己是一只仙狐,也能活很久很久,他们可以一起云游四方,去天涯海角,裴凛要守护天下苍生,他便陪他一起。
可还没说出口,苏漾便察觉了裴凛的不对劲。
他原本是个刻苦勤勉的道长,却再也没在他面前打过坐、练过功,也不再提他的志向、他的信仰。苏漾还发现他面色越来越苍白,没来得及洗的手帕上总是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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