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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舟总算缓过一口气,轻轻推开脸上的面罩,慢慢道:“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 唐希介忍不住又轻轻环抱住他。连云舟身上套了很多衣服,触手皆是柔软织物的质感,可唐希介的动作依然放得极轻,怕伤到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人。 连云舟已经进入了最任性的时间,想做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都答应。 可惜的是,他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 “我其实在想……”连云舟轻轻地咳嗽——他咳嗽都没什么力气。 被唐希介按着又吸了会儿氧后,连云舟才慢慢继续:“我不太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我是说,我不知道被簇拥着死掉的时候,该说什么。” 宁长空在这件事上犯了难。他的记忆里搜罗不到太多经验,他一般都会主动了结自己。 “没人知道。”唐希介低语。 “是啊。”连云舟轻轻应了一声,微微偏过头,问道,“那我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吗?” “一直都可以的。”唐希介回答道。 ** 连云舟最后还是衰弱得很厉害。 他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睡眠上,要花很久才能慢慢醒过来。他醒来后也维持不了太久的清醒,往往费力说上几句话便又陷入昏睡。 唐希介偶尔会幸运地遇到连云舟醒来的时刻。 那次连云舟迷迷糊糊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要紧的。” 病人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注意去听,就会淹没在机器嗡嗡的运作声。 那台输液泵还在运作,把营养素和镇痛的药物注入这具日渐接近死亡的身体。 如果拔掉这根管子的话,现在就会结束。唐希介不可遏制地这样想着。 唐希介慢慢开口:“我在想……” “真的不要紧的。我也不难受。”连云舟尽力弯了弯眼睛,低弱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你在安慰我。”唐希介低语。他的视线从那台机器上移开,落回连云舟脸上。 连云舟轻轻咳嗽了两声,主动提议道:“那我自己来吗?” 他接着犯了难:“我不确定我现在还有没有办法使用异能……” 他的身体恐怕已经无法再支撑使用异能的消耗。 “在这种时候提议等你慢慢衰弱死掉,或者让你主动给自己一个了断……”唐希介苦涩地微笑,“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让我感叹你真是完全没有好转吗?” “不要难过,”连云舟慢吞吞地回答,“我有很努力地学习哦……信我也全部看完了。” 原本在异能局的仓库里放了一面墙的信件总算被连云舟一封封看完了。现在这些信转而在连云舟家里垒成新的一面墙。 它们和他偶尔出门时带回来的小物件一起,堆放在一间原本空着的房间里。在他养病的漫长时日里,那个房间就这样被回忆与零星的生活痕迹一点点填满。 唐希介很想要叹气,又舍不得让这个人再担心,只能克制住自己。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连云舟坚持道。 在他看来,自然死亡或者他自杀,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更加容易接受的结局。 宁长空并不认为这里有任何一个人理解,送自己所爱之人上路是什么感觉。 死亡已经如同逐渐扩大的黑洞一样悬在他的视野正中心。 他并不畏惧死亡,他只希望其他人可以平稳地接受这件事。 ……或许就像楚清歌曾经吐槽过的那样:到了这种时刻,他非人的那一面就再一次浮出水面。 再一次温顺地把自己交到别人手上,任由他人决定自己的死亡,只为给身边的人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面对这个提议,唐希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不,不需要你再为我们做什么了。”他回答道。 趁着连云舟神志尚清醒时,他们一起定下了一个日期。 在那个日期到来之前的时间,被留作和每个知情人的道别。 但也没有什么话要讲了。 早在几个月之前,甚至几年之前,所有人就已知道这个人随时可能离去。 在连云舟施舍给他们的漫长悔过期中——尽管连云舟本人讨厌这个说法——每个人都通过言语或行动,将那些差点没机会传达的情感和想法都表达清楚了。 更何况现在,面对这个脆得一阵风就要散的人,谁也不忍再对他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了。 每个被请进病房的人,更多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在沉默中给予这个人自己力所能及的温暖,同时也在心里做着属于自己的回忆,与最后的准备。 直到最后。 ** 唐希介是最后一个走出房间的。 在临走前,他轻声问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连云舟还有很多嘱咐的话想要说,想给一个家长在临行前不放心的嘱托,想给一个旅人能够献上的最美好的祝福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于是连云舟闭上眼了。他说: “算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我自己吧。” ** 在唐希介离开之后,第一个走进房间的是江与青。 在江与青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连云舟非常吃惊。 他说:“我以为这不符合医生的职业道德。” 对此,江与青无比决绝地回应道:“那就让他们吊销我的执照吧!” 说完她又飒然一笑,洒脱道:“没关系,之后我回赤侧工作。那里本来也不需要执业医师证。” 赤侧本来就是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游走的组织,自然不在乎这些。 “还真是要为赤侧的医疗水平捏一把汗啊。”连云舟轻声开玩笑。 ** 江与青站在连云舟的床边,和往常照顾他时一样的位置。 “先生,”她温柔地笑起来。 江与青用着和心理治疗时一样的轻柔语气,无比自然道: “晚安。” 连云舟轻轻弯了弯眼睛:“嗯……晚安。” 江与青将手轻轻覆在连云舟的眼睛上。 然后,她放出了自己的异能。 死亡是永久的“不存在”,而睡眠是暂时的、可逆的“不存在”。 在这个瞬间,这两者的界限被空前地模糊了。 在确认连云舟睡着之后,其他所有的维生设备都会被撤除。 连云舟会在没有痛苦的睡眠中离去。 ——江与青将给予他永久的安眠。 真是奇怪啊。江与青想。 在觉醒异能的那个遥远下午,她会想到自己的异能有一天能派上这样的用场吗? 最后,她只是俯身,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祝您好梦。” ** 系统空间内,宁长空在监控器前静静看了一会儿后续。 画面一路播放到了葬礼。和他的遗愿一样,是一个安静的葬礼。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楚清歌在一旁问道。 宁长空头也不回,回答道:“你觉得能拿最高等级结算吗?” “我给了你最高等级的评价。”楚清歌耸耸肩,“具体能不能拿到,还要看评审会的决议……但我觉得我们不会需要答辩环节。” 就像宁长空不会去问,究竟从哪个时刻开始,那个“拯救反派的孩子”的任务已被楚清歌判定完成一样。 这个故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论证了,一切不言自明。 ……在下定决心死遁的时候,他有想过最后会收获这样一个结局吗?宁长空想。 “要听我的评语吗?”楚清歌歪头。 “免了。”宁长空缓缓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走吧。” “那好。”楚清歌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下一个任务是——” “不是!”宁长空瞬间警觉,“我的度假世界呢?你给我申请了对吧?!” 楚清歌语气平稳:“你看,你最后这几年其实也是在度假……” “楚清歌——!”宁长空发出绝望的哀嚎。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2026.2.11 17:41 我的拖延症让我战至最后一刻! 果然我还是适合写这种桥段!无可奈何的诀别,掩饰在平淡下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这两者都是我的拿手好戏XD 其实我也知道这两章的情感走向有些不太连贯,因为部分内容是在之前的故事还没有变得那么积极阳光的时候就写好的……总之还是以自己的美学处理了! 【这里应该有一段正文完结感言,但我真的已经写晕了……】 呃接下来的更新计划我还没有想好,我春节还要出去旅游(没有说 我的手里还有10个只开了头的番外脑洞,不知道最后能端上桌的有多少…… 哦还有,不用担心宁长空!他会有一两个世界的休假时间,下一个新坑和他没关系XD 第87章 热牛奶要加糖 赵安世被自己的记忆淹没。 大脑胀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膨胀。药物的怪味在嘴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灌满口鼻。 光怪陆离的幻觉浮动,视野中的世界扭曲、破碎, 又不断重组成他最畏惧的场景, 画面的细节清晰得像是重演一样。 ——以他的记忆能力来说,不需要这个“像”字, 就是与现实分毫不差。 他记得电击时肌肉痉挛的幅度,记得每一次吞服药物之后的幻觉, 记得自己绝望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 似近似远,像是轰鸣又像是低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第52次实验……汇报你的反应。” 熟悉的灭顶恐惧再一次爬上脊背。他想说话,想求饶, 想尖叫, 舌头却像是僵住了一样,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 在哪里都好,求求你, 不要在这里,不要让我——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清脆的、现实的、属于此时此刻的声音压倒了这一切。 赵安世浑身一震。 他大口喘着气,现实的漆黑慢慢渗透了进来。从呼吸不畅的感觉中, 赵安世逐渐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 门外的人继续说着: “是我。我要进来了。” 那温和稳定的声音像是投进深渊里唯一的一束光。赵安世耳边的电击器嗡鸣声似乎减弱了一瞬。 赵安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衣柜里, 他的指甲已经抠进木板的缝隙里。 “吱呀——” 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赵安世睁大双眼,与现实无异的幻觉正缓缓褪去, 可恐慌感还在血液里奔涌流淌,浑身的震颤也没有停下。 “我要在地毯上坐下来了。就是那条印着小鸟花纹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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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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