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登时大喜。
宝罗大仙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约莫是两千多年前的秘游会,本仙这里曾丢过一柱问天香。当时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谁都没看清是谁。因我那时日同太微星君有过节,众仙家便都猜测是他来闹场——太微也是个锯嘴葫芦,背了黑锅也一声不吭的。哎,这事论起来,本仙还欠着他一段。”
我听他话越说越歪,不由问道:“难道那柱问天香是广陵神君拿的?”
宝罗回过神,叹气道:“正是。广陵神君自幼便于苦寒之地修行,天界的神仙里,论起清心寡欲、无牵无挂、天命通达的,他论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问天香于他根本毫无用处。因此始终无人怀疑会是他来拿了问天香。”
我问:“那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罗大仙闻言望住了我,似十分感慨:“后来有一日,他来宝罗山找了本仙。”
“他来找你做什么?”
宝罗大仙:“广陵神君来请我解命。”
我愣了愣,忽而想起那日照楚说起这则逸闻时,我曾评价其人可怜,广陵当时神色平淡,却认同了我的话。
——有如此修为,却仍看不清天命,是谓可怜。
他说的是自己。
我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原来广陵神君也参不透自己的命。”
可是我心里又分明有一点喜悦。这感觉好像穿过那袭凛冽锐利的道袍摸到他一根手指,那手指是血肉长的,温热又柔软,会受伤、会流血,与我的一样。
宝罗大仙闻言笑了一笑,将那鳞片又轻轻放回了我手里。
“可是出云使,他问的是你的命。”
*
离开宝罗山后径往西行,过了西天门后,便是莽莽群山,越过这群山,以临渊峰为界,再往西便是渊薮,是金乌照耀不到的永夜之所,此地鬼魅滋生、妖物聚集,是三界以外的异域,被天界遗忘的所在。
临渊峰东面向阳、草木繁茂,西面背阴、寸草不生,据称涂泽君的洞府便在这阴阳与黑白的交界处。
行至临渊峰上,我停了下来。我念动口诀,驭蛟索现出形状,那缕细线飘飘荡荡地往脚下的山谷里去。
句芒踩在云头上,衣带飘飘,说:“都送到这里了,也不差这几步路。”
我也踩在云头上,说:“我怕届时场面不好看,叫东君见笑。”
句芒说:“那我更要看看了。广陵叫我见笑的时候可不太多。”
我:“……”
我垂下眼,看到驭蛟索的那头消失在幽深的山谷里。
句芒笼着袖子,看我一眼:“想清楚了么?”
“想不清楚。”我摇头,“所以我来问他了。”
第82章 夸父
这天渊薮上的妖精们隔着临渊峰脚下那片兰芷丰茂的水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栖息在水泽旁的蚂蟥精。他先是嗅到一阵痛渊薮众妖迥然相异的气味,待从污泥中钻出头来,目光穿过兰草摇曳的花叶,便看到了从山谷中拨开雾气涉水而来的人影。
看到那人的第一眼,蚂蟥精想起了在渊薮中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说——传说临渊峰山脚,被这片兰芷泽环绕的中央,那个简陋的山洞,曾是某个神仙的洞府。老妖精们言之凿凿,但小妖精想天地间福地何其多,有哪个神仙会挨着渊薮来开辟府邸呢?这不是傻么?加之数百年间,那神仙从来不曾现身,渐渐地,便再无人相信这件事。
但蚂蟥精看到这身影的第一时刻心中便闪过五个大字:神仙回来了。
纵使他从未出过渊薮,从未见过鬼魅与妖物以外的生灵,但那一眼便叫他顿悟了何谓“天差地别”,造物不公,原来世上还有人是这样的。
千年之前,令小兰妖开启混沌灵智,叫他在昏沉沉的渊薮中好似窥见天光的,也是这样一眼。
据说夸父为了追日,累死当涂。他的父母借题发挥,教诲子女们谨守本分切莫痴心妄想。那时小兰妖绿油油地同兄弟姐妹们挤在一处,跟着大家点头如捣蒜,心思却飞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那长了三个头的金乌究竟是什么样?他想,夸父的身躯化作山峦,血脉化作江河,自此日日受金乌照耀。他想,谁说这是个悲剧呢?
因此,即便他此刻就死了,也不能算作是悲剧。
心是他自己剜出去的,谁也没逼他,就像谁也没有逼着夸父一定要去追太阳一样。
但这颗心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还到他胸口来了。那人给他吃了仙药,给他渡了灵力,叫他变回了从前的兰妖。那人同他道完谢,然后说:“你走吧。别再跟着我。”
想把过去一笔勾销。
渊薮上的风带着股水腥味儿,他的身体漂浮在兰芷之间,他看着临渊峰和渊薮上方的天空,永远是一点凄怆的残照,泛着红、透着紫,像淤青。
兰漱叹了口气,说:“涂泽君何必再夺了我这点圆满。”
他听见那人离去的脚步声停下了,片刻笑了一声:“你哪来的圆满?”
“涂泽君不信么?”他静静地说道,“出云使当年寻到此地,将心魄交给你时,也是圆满的。”
沉默。
兰漱说:“他虽失去了那缕心魄,却同时以这种方式与广陵神君永远联结了。”
涂泽:“但那缕心魄在我这里,他的一部分永远在我这里。”
兰漱:“是啊。所以我嫉妒他,也嫉妒你。”
那人听了又陷入了沉默,随后似乎不愿再跟他废话,冷笑一声,脚步声便又响了起来。
兰漱听他往远处走了一段后,也站起来。
暮色昏昏的临渊峰下,兰芷丰茂的水泽上,粼粼水波投映着暗紫色的霞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一段距离,慢慢地走着。
待行到山洞口,涂泽回过身来:“还有事?”
兰漱取出那枚玉璧来,说:“涂泽君既已将心还给我,这玉自然也该完璧归赵。”
涂泽看了一眼,说:“丢了罢。我不要了。”
“丢到何处?”
“归墟、九渊、天涯海角,随便哪里。”
兰漱点了点头:“那么我去将它交给广陵神君。”
涂泽听得一愣,随即锋利的视线便扫过来:“别自作聪明。”
兰漱说:“这玉璧原是一对,既如此,不如让它们合在一处,也算成了圆满。”
又问:“涂泽君不要的东西,何必在意他归于何处?”
兰漱手持玉璧递到兰漱跟前,眼神平静又坦诚地望着他。涂泽看看那玉璧,又看看他,被他三言两语挑起来的火又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其实这火早该灭了。
“随便吧。”他最后说。
说完便将渊薮上的浓浓暮色抛在身后,走进幽深的洞穴之中。
第83章 愚公
兰漱在目送涂泽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后,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山谷中送来阵阵微微风,水泽在他脚边漾起凌乱的波纹。他身后是翻滚着浊气的梦魇一般的渊薮,眼前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巍巍高山。
既然他做不了夸父,那只能做一做愚公了。
临渊峰高而险,其中凶兽出没、雾瘴重重,无数妖气从渊薮中升起,缭绕在山腰。要从外界进入渊薮,只有两条路,或沿着山谷蜿蜒而入,或越过山巅腾云而下,两条路都不好走。
且,若是有人要来此地找这位伤心自闭的神仙,不论走哪条路,都必定会经过西南面的一处隘口。
兰漱又将那个寂寞的洞口看了一遍,轻叹一声,便提步向西南,朝那处隘口慢慢走过去。
果然等了不多久,便有人来了。也果然如他所料,来人乘着一片云,一身蓝袍似被霜月,像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破开渊薮之中的腾腾浊气。任何人见到这样的人物难免都会晃一晃神,他也难免俗。那时他在人间跟那条脑中缺根筋的蛟龙胡诌,说自己中意这位神君,也不全然是假的。
他化做一株兰草长在道旁,远远看着那神君从天上降下,心想如若许多年前他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涂泽而是广陵,不知他这一生是会南辕北辙还是殊途同归。
走神的刹那,那神君已行到近前,兰漱适时现出形来,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神君来找涂泽君么?"他说。
但云头上的神君显然没有心情同他寒暄,只冷冰冰地注视着他。神仙踩在云头,眼皮微垂,撒向他的目光颇似施舍。兰漱在人间见过不少供奉神仙的道观,道观中那些泥偶往往面带微笑、眼含慈悲,这多半带着凡人们的一厢情愿。其实天界与人间有何差别,神仙与人又有何差别,不过痴长了一些无聊的年岁罢了。
"神君还是为了出云使来的罢?"他说,"那么恐怕此行仍是要大失所望了。"
广陵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将冰冷的目光收回后,催了催云,要往前飞。
兰漱心知自己的修为在这位神君面前乃属螳臂当车,因此他要走他也不拦,只是他边往道旁让,边又说道:"神君此来若是想强取,以神君的修为,早已将心魄拿回去了;若是要继续说和,人间五世,这二人若能成也早已成了。神君此番为了心中所爱而退让至此,此情实在令人动容。只是依在下拙见,在此事上,神君当局者迷,已是走投无路了。"
兰漱笼袖垂首,姿态恭谦,说完抬起眼看了看,那神君被他这番话留住了。
那位神君调转云头,回身来看着他,依旧是一副淡漠的神态。
"把话说完。"他开口了。
兰漱微微笑了笑,他抬起眼来看着广陵神君,继续说道:"在下有一苦肉计,请神君一听。"
他说:"渊薮上有一种妖兽可食人魂魄,人被吞噬魂魄后,不会即刻就死,尚可再弥留几日。此时若能将魂魄追回归位,则虚惊一场、万事无虞。"
那神君闻言并不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兰漱知道他听懂了,道:"涂泽君对出云使情根深种,会忍心见他赴死么?"
兰漱将这则苦肉计点明后,便垂下眼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对面的神君拿主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