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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子……”
兰妖从牙缝里漏出哀吟,脸色白得像纸,似乎疼得要命。
庄珩很厉害,他岿然不动,连神色也未见一丝变化。
我在旁边看,心头绷得紧紧的。同为兰字辈,我十分兔死狐悲地抬起手,往胸口揉了揉——我胸内那东西虽然一百年没跳了,且人活着时的诸多痛苦十有八九是来自于它,但对多少人来说,它是活这一世唯一的证据,若是丢了它,不仅世人会忘了你,怕连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了。
现场气氛有点紧张,我转头瞥了一眼停在肩头的蝴蝶。她合着翅膀一动不动的,看得也很专注,我见她翅上凝了雨雾,就抬手来帮她挡雨,边小声问:“那什么鬼煞,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蝶妖说:“鬼煞就是你们人啊……”
我坚决与人划清界限:“我是鬼。”
蝶妖动了动翅膀,很不以为然:“都一样。反正就是你们人啊,想要的东西太多,又不能都得到,最后憋了一肚子怨气和执念,死了以后走火入魔,就成了鬼煞。”
蝶妖说:“鬼煞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我见过一个鬼煞,做人的时候考了三十年科举没考上,死了以后变成煞,专门偷人家的官帽子。知县们都要被弄疯了。他被道士捉住的时候,坐在帽子堆里,对道士指手画脚说‘大胆放肆!我于山中称大王,尔等刁民,安敢来犯!’。”
我听得笑出声,场合不对,又忙捂住嘴——但这故事都够编进笑林广记了。
蝶妖问:“你说是不是神经兮兮的?”
我为那痴人感到难过又感到汗颜,便岔开话题:“那么这个鬼煞呢?他挖人家的心做什么?”
蝶妖的触须一颤一颤的,满不在乎地说:“谁晓得呀?大概他自己缺心眼,所以缺啥补啥呗。”
我又讨教:“那专门捉‘兰’字辈的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小蝶妖看来不知道,信口胡诌:“跟兰花什么的过不去吧他?我从前听说,京城那边有个老爷,酷爱养兰花,但北边的气候不适合养兰花啊,他每每请人从江南送了珍稀的品种到京中,养不过一个月,兰花就都死了。你想,这谁受得了啊?这样的人死了,要是成了鬼煞,可不得跟兰字辈过不去么?”
蝶妖说得煞有介事,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蝶妖想来也知道自己说的不靠谱,便又说道:“这里见过鬼煞还活着的就只有小兰和李公子了。李公子他……嗯,不爱说话。等小兰好一些了,你可以问问他。”
呵呵,不爱说话。这小蝶妖嘴下不留情,说起庄珩来却还挺给面子的。
又过了一阵,庄珩口中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原先覆在兰妖胸口的手轻轻上移至他额头,伸出食指来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好像痛苦骤然消失,兰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又过片刻,便见他苍白的面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了。
兰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过于虚弱而没有说出口。
庄珩站起身来,垂眸望着他,淡淡说:“不必谢我。”
庄珩刚救完人,按理该好好叮嘱病患别吃冷别吃辣的,但实际上他的神色却出人意料的十分冷漠,兰妖千百个感恩的心都被他四个字打得稀碎。我不由又感叹庄珩本性难移,委实不会做人。
但我又错估了一点。
庄珩确实不会做人,但他不合时宜地,很会撩人。
庄珩说完后转过身要走,恰被我堵住去路。他与我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忽然又回头去,目光淡淡地落在兰妖白皙秀丽的面庞上。
兰妖被他看了个莫名其妙,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旁边围观的妖精们也都面面相觑。
兰妖不明所以,张了张嘴:“公……”
却见庄珩忽然俯下身去了——兰妖莫名中带着一丝惊喜,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在庄珩身后,歪过头去看,就看到庄珩俯身抬袖,手指尖轻轻落在兰妖的脸颊上,将一缕因冷汗缠在他嘴角的发丝捋开去。看不清他脸上什么神色,至少动作是很温柔的。
庄珩说:“好好休息。”
兰妖显然是惊呆了,丹凤眼亮晶晶地望着庄珩,有点受宠若惊,也有点不知所措。
那场面,怎么说呢,看得旁边围观的妖怪们都捂住了嘴——毕竟两个人都生得天上有地下无,天造地设般地就该用来演绎这种场景。
我也合群地捂了捂嘴,然后尝到了嘴巴里的两根头发。发丝若有似无的牵绊在舌尖,存在感极弱,但仅凭舌头又很难将它们抿出来、吐出去,弄得人很不痛快——说起来,这不就是庄珩给我的感觉么。
我于是自己动手,沿着唇角将那两根发丝捋开去了。
哎,这两根头发让我,心情突然就,寂寥起来了。
第18章 小事一则
当然,除了寂寥,我还想起了一件别的事。
我被傅桓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庄珩来看过我。我那时神志不清,他大概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但我其实知道,我一抓到他那片被雨洇湿的衣袖时就知道了。只有他会在下雨天将衣袖弄得那样湿。
不过,无所谓我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我知道,往事成灰,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那件无关紧要的事小也是在一个阴雨天发生的。
三月里,也许下了很久的雨。牢房里的稻草堆很潮湿,包着我身体的那张破被子没有半点热气。我发了三日高烧,已经烧昏了头,狱卒为我小命考虑,已有两日没有对我用刑了。
我缩在牢房阴湿的角落里,口中被塞了一大团潮湿发臭的破布团——傅桓为了防止我咬舌自尽,很周到的。我满身脏污,缩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等死。或者我那时就已经死了,我浑身的伤口都在溃烂流脓,和一个腐败发臭的尸体没有区别。
庄珩就是那时候来的。
我听见铁链丁零当啷一阵响,然后牢门被推开。勉强睁开眼,透过眼缝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半青半灰的身影走进来。他先停在门口,停在天窗投下的一束光里,远远的,像一个幻影。我以为自己往生了,神仙见我太苦,下凡来接我了。只是神仙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那幻影走出光亮,神仙成了凡人,慢慢走到了我跟前,一道视线仿佛从很高地地方投下,平平静静地望着我。我嗅到一阵清新的雨水味。我喉咙滚了滚,很想问他雨下得大么。
他在我床边坐下来,抬手抽掉了我口中的破布团。我口中都是蓄积的口水,布团被抽掉以后,下颌酸痛闭不上嘴,我歪着头,像个中风的老人,涎液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颈一路流到肮脏的囚衣里去。
他见状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本要拿开去的手却掉了个方向,又落回到落在我的脖颈和下颌上。我觉得耻辱,艰难地将头往里边别过去——庄珩太蠢了,也不说拉个被角用个衣袖什么的,被春风春雨浸得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脖颈上,缓慢又细致地帮我拭去那些多余的涎液。
我浑身僵硬地感受着那手指,从脖颈、下颌,慢慢到嘴边。时间过得极慢,几乎比挨打的时候还要难熬了。
他一语不发。
我心里觉得没必要,且不值得。
于是勉强动作,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湿湿软软的一团儒衫,松松地握在手里,抓住了,颓然地往下一拉,制住了他的动作。
我闭上眼:“别擦了。”
到这地步,这点体面还能挽回什么?
他动作便停下来了,静了一会儿,又抬起手,俯身凑过来,帮我将两侧面颊上粘着的乱发轻轻捋到耳后去。那动作与他此刻对兰妖做的如出一辙。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我想到这里,也叹了口气。
——庄珩总是不合时宜地,令人产生误会啊。
我一直没有机会问庄珩他为什么来看我,那声叹息又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愚蠢么?旁人机关算尽,我还一派天真。还是觉得我可怜?意气飞扬的世子爷,落到这步田地。总不会是觉得我忠直不屈、浑身傲骨吧?梁世子明明油滑惯了,最晓得怎么占便宜,怎么大难临头的时候,却咬定青山不放松,眼前的好处全不要,光奔着流芳百世去了呢。
我对于庄珩的那声叹息,我拥有太多答案了。他真实的本意能逃得这些庸常的答案吗,我以为不会的。
这天晚上,庄珩就借住在黄老道家中。我被那根莫名其妙的红线栓着,当然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虽然呆在他身边无可无不可,没什么不好的,但这根见鬼的红线跟条拴狗绳似的,着实有些屈辱。所以我拉了黄老道和几只妖怪来,妖精鬼怪、奇形怪状的人围了一桌,我摆事实讲道理:“这限制我鬼身自由,有辱鬼权。”
庄珩喝茶不说话。
黄老道很快抓住重点,问:“你要命,还是要权?”
蝶妖很识时务,说:“我以为命比较重要。”
我很不屑:“小鬼才做选择。我们老鬼两个都要。”
庄珩搁下茶杯,很痛快:“这也好办。你打赢我,就给你解开。”
我冒出问号:“你怎么回事?”
庄珩挑起眉:“我怎么回事?”
我说:“小虞你学坏了啊,学会用拳头欺凌弱小了。”
庄珩泰然自若:“我欺凌你,用不上拳头。”
我:“……什么东西?”
小蝶妖同黄老道咬耳朵:“道长,李公子这话,好怪啊……是我品错了么?”
作者有话说:
梁小兰:床上打赢你算不算?
第19章 去散步吧
入夜之后雨便停了。
天上阴云未散,无星无月,外间没有一丝光亮,彻彻底底的一片漆黑。
后院的芭蕉树旁边亮着一盏灯笼,蛾女偎在树丛里,痴痴地望着灯笼,一直望到半夜里,方慢慢合了眼睡着了。
装青鲤的坛子被庄珩放在自己房门口。庄珩自己心里没点数,他房门口,到了夜里,是整个院子最热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精怪全凑到他门口,同我肩并肩屁股挤屁股地挨在一起。我被挤得没地方坐,索性站起来了,抱着胳膊靠着柱子,有点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些奇形怪状的妖精鬼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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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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