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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克己近乎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本以为薛缭尚不在陛下身边,天幕却说,此人只是在陛下登基后,才从幕后转到了台前。这番话语并不难理解,正因不难理解,孔克己才觉得心惊肉跳。 天幕未出现时,他认为自己是引导天子走上正途不可或缺之人。天幕出现后,他认为天子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天幕讲完顾何惟的篇章,他又认为天子是为了除掉他们这些老臣才动用了一些腌臜手段。 ……原来,当今那么早便有了筹谋。 原来,当今一直是这样的天子。 【但从没有谁是天生的坏人,从没有谁天生以杀人放火做恶事为乐。哪怕被戏称为疯子,薛缭也并不是生来如此。 人的性情从不是凭空捏造,更不是随心所欲便能改变。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如野草的种子开不出红花,种下去的是什么,长出的就是什么。 独家讲坛认为,童年塑造人的雏形,少年雕琢人的心性,青年稳固自身内核,最后造就每个独一无二的人。 身为塑造与雕琢的时间,童年与少年毋庸置疑,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种下种子的时间,往往不可忽视。正如讲述顾何惟与李怀瑾,我们无法避开李怀瑾的童年。而讲述李怀瑾与薛缭,我们也无法避开薛缭的童年。】 “呵。” 褪去染血的皮手套,薛缭将其抛到下属手中。 “这天幕还真是无所顾忌。” 天子不在身边,薛缭满怀恶意:“待来日陛下允了,我便取一把弓,做一次大羿,试试能不能将它射下来。” “大人。”有下属小心翼翼:“若射不下来,陛下会不会……” 薛缭面不改色:“若射不下来,便证实了是神迹。神仙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赏人间事,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既然神仙肯出言调侃陛下,就只会是出于对陛下的欣赏与喜爱,盼着陛下带大昭再创辉煌。既如此,又有什么好在意。” “怎么。”说着,他斜睨了那下属一眼:“你没被家中长辈调侃过?” 下属:“……” 下属噤声。 【而李怀瑾与薛缭的相识,则要从元兴十四年说起。】 “好了,都去做自己的事。” 见天幕要说起陈年旧事,薛缭脚下不动,嘴上却催促着仪鸾司的这群下属:“那几位大人审完了吗就在这看?都滚吧。” 下属:“……” 下属:“是!” 【薛缭的童年,是在饥饿与打骂中度过的。 他的生身父母身份如何,我们已无从得知。据《昭文故事》记载,薛缭是在饥荒年间被吃不起饭的父亲卖给拐子,带到的长安。他四肢健全,又是个长成的男孩,本会被卖去做奴隶。或是好一些,被生不出儿子的家里买来当儿子。 可薛缭并不会顺从命运。 被拐子带到了长安,当成货物筛选买卖。薛缭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未来由旁人决定。长期饥饿让他养成了争抢的性格,却也没有在那时便摧毁他的人性。明明只有十岁出头,薛缭就已经胆大包天。 在长安,他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别人一起跑了。 一群人轰轰烈烈奔向自由与新生。但不知是那群人中有拐子的同伴,还是闹出的动静太大,逃跑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被拐子发现了。几个人高马大的拐子追上来,有人畏惧,于是用力推了薛缭一把。就这样,薛缭不仅没跑掉,还被拐子抓住,打断了两条腿,打断了两只手。】 ……又是半真半假的故事。 李怀瑾垂眸浅笑。 他遇到薛缭时,薛缭的确断手断脚。但却是因父亲。 薛缭的母亲被生父早早打死,而他的父亲是长安城万年县人,酗酒好赌无恶不作,同样常年虐待他。薛缭的童年吃不饱,也穿不暖,还有数不尽的打。他遇到薛缭那日,薛缭刚刚被父亲打断了手脚,扔在巷中等死。 薛缭固然不幸,却也有几分好运。 他没有死在父亲手下,而断掉的骨头若顺其自然,歪着长好,他这辈子或许连路都走不了。可纵使能走能跑能跳,薛缭的双手却没有这么幸运,时至今日,也很难做一些精细的工作。 不过即便如此,刀还是拿得起的。 薛缭的父亲,早已被薛缭自己杀了。 【断了手脚的人,很难活下去。】 【当时的薛缭几乎相当于人彘,泄愤的拐子恨不得将他的嘴也缝上。但幸好,做的太过了会被追查,他们还要用薛缭乞讨赚钱,于是只将他丢到街上。 被打断手脚,在冰天雪地中着单薄的衣物乞讨。那时的薛缭大抵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可天无绝人之路。 在乞讨的第一天,薛缭就遇到了李怀瑾。 遇到了已经逃离地狱的李怀瑾。】 真真假假的故事听的薛缭火冒三丈。 可随着天幕提到天子,原本狠厉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薛缭唇边的笑也染上几分得意。 陛下爱他。 什么顾何惟,什么霍悯之,什么风花雪月。 陛下最爱的就是他薛缭,也只有他薛缭。 这样想着,薛缭想招呼一个人过来,好好说说他与天子的相识相知,好好说说天子对他的真心与善意,最好能得几句羡慕的话语。可还未抬手,他便想起下属都早已被他赶到了大狱中审问。 罢了。 薛缭神色不变。 是他们没有福气,听不得天子与他的过去。 【谁也不知道,李怀瑾是否是在薛缭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模样。可这次,他不再是只能等死的孩童,而是拥有救人能力的皇子。这些年里,他救了弟弟,救了自己。 也救下了这个在街边奄奄一息的孩童。 一如谁都不会想到,曾经在宫中苟且偷生的皇子,会长成未来九州万方的太阳。而这个在街边几度濒死的稚童,也会成为大昭群臣最大的噩梦。 真是命运无常。】 是啊。 李怀瑾也有些感慨。 命运无常。 那时,他没有将自己视作薛缭的恩人,更没有想让薛缭如何报答。 他是皇子,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他没有为薛缭付出任何代价,自然也不需要薛缭怎样回报。可薛缭却托着堪堪接好的手臂,拽住他的衣袖,求他留下他,求他给他一口饭吃,求他不要把他放回街上,也不要送他回到父亲身边。 “娘被爹打死了,爹也想打死我……” “恩人,公子……缭,虽只有这残躯败体。” “却愿,万死以报。”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12章 缠上 【李怀瑾没有带薛缭回宫,而是将他养在了宫外。 也因此,有人称薛缭为李怀瑾的外室:一辈子没名没分,一辈子又争又抢。】 “什么外室不外室……” 得意的笑散去,拧眉看着天幕,薛缭不满地嘟囔:“陛下和那些豢养外室,不敢带回家的糟老头哪里相似了?如何能以养外室来羞辱陛下。” 至于他,哪怕依照天幕荒唐戏谑的算法,他也自然不算是外室。 薛缭想。 顾何惟这个文臣心高气傲,霍悯之这个武官生死难料。只有他不一样,他是陛下最好用的刀,陛下的赞誉与他如影随形。君不见顾何惟自作自受,与陛下分道扬镳后,是谁取代了他的位置? 是他,是薛缭。 顾何惟啊顾何惟……想起什么,薛缭的指尖点了点手臂。 你到底什么时候被陛下厌弃,为他腾出位置呢? 薛缭最讨厌这些正人君子,明明和他干着一样腌臜的活,却能干干净净站在陛下身边,哪怕千百年后也受人赞誉。 【而这一养,就养了一年。 当时的李怀瑾已经被太祖看到,他有足够多的闲钱去养一个活生生的人,并让那个人过上很好的生活。 就像随意养了一只猫狗,李怀瑾将薛缭豢养在宫外的宅子,每个月都派人去给他送钱,却也没有主动过问薛缭的生活,只有薛缭执着的让人带信带话,见缝插针地想与李怀瑾交谈。 李怀瑾的性情的确温和。 若换一个人被薛缭这样缠上,恐怕早会厌烦。 可李怀瑾不仅没有,甚至会抽空看薛缭的信件,句句回应薛缭的话语。 也是因此,哪怕他从没有主动联系薛缭,薛缭也从不认为他轻视自己,藐视自己。】 缠上……吗? 李怀瑾想了想,似有些无奈。 他倒不认为自己是被薛缭缠上。 被父亲忽视着,虐待着长大。在薛缭的人生里,他大抵是他第一个可以交流,可以沟通。不会羞辱他,不会辱骂他,更不会莫名其妙就抄起什么打他的人。 李怀瑾不否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同情薛缭。薛缭一如过去的他,甚至比过去的他更为惨烈。正因如此,他才会回应薛缭的信件,甚至给予薛缭安抚。 而他从不主动联系薛缭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当时的薛缭太过弱小,弱小到李怀瑾只能将他当做猫狗,无法提供给他任何帮助的猫狗。 【薛缭的性格其实很可怕。 偏激,病态,扭曲……幼时的苦难将他塑造成了这幅模样。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长大后自我修正,扭转自己的性格上的缺陷。薛缭亦是如此。甚至在得到李怀瑾的认可后,他有意放纵自己的偏激,放纵自己的病态,放纵自己继续扭曲下去。 因为李怀瑾需要他这幅模样,所以他成为。 总之,称呼薛缭为病娇疯批并没有问题,他的确是个疯子。而这样疯狂的他,早已在年少时便有了雏形。】 【对后妃来说,宫里宫外的联系一向很难。于皇子而言虽不至如此,却也有些阻碍。 因此,当时尚在宫中的李怀瑾与薛缭的联系并不多。直到他年满十四岁出宫立府,与薛缭的交集才变得多了起来。】 【或许是为了让薛缭不必为了他的花销感到负担。 在救下薛缭后,薛缭就得知了李怀瑾的身份。所以在知道李怀瑾将要出宫立府后,薛缭一路摸到了李怀瑾的府邸,只为了蹲守李怀瑾,与李怀瑾说上几句话。】 此言不假。 垂下环抱的双臂,薛缭看着天幕。 那年,陛下还不是太子,而是齐王。他在齐王府前等待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又等到月亮落下,太阳初升……这才等到了陛下。 当时的他腿都麻了,起身时又过分激动,险些撞到陛下。 陛下却没有躲避,而是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阿缭?” 那时,陛下这样唤他。 亲昵的称呼,想亲近的人。当时的薛缭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子会记得自己,激动到呼吸几近停滞。他语无伦次地对陛下说着话,具体说些什么,薛缭已不再记得——他当时的脑子几乎空了,自然记不住这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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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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